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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 章 反五（第1页）

他走过百官匍匐的队列，走过魏忠贤深深埋下的头颅，走过张维贤甲胄反射的冷光，没有停顿，没有侧目。

登上丹陛，转身，落座。

当他的身体接触到那冰冷坚硬的龙椅扶手时，几不可察地，他微微颤抖了一下。那感觉不像坐上权力巅峰，更像坐进一副为他量身打造的、华丽的金石棺椁。兄长最后冰凉的手感，似乎还残留在这扶手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猛然爆发，震得梁柱嗡嗡作响。声浪扑向高台，将他包裹，也将他孤立。

朱由检现在，是崇祯皇帝了抬起手，虚按。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静得能听到殿外旌旗被风拉扯的声音。

他没有立刻说“平身”。他的目光，第一次缓缓扫过脚下这片黑压压的、代表着整个帝国统治中枢的人群。他在找，或者说，在确认。目光掠过黄立极花白的头顶，掠过崔呈秀紧绷的后颈，最后，极其短暂地，在魏忠贤那纹丝不动的蟒袍背影上，停留了万分之一刹那。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没有审视。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封的平静。却让一首用全身感官窥探上意的魏忠贤，后心猛地一寒。

“众卿平身。”崇祯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少年人变声期末尾的微哑，但清晰地传遍大殿，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百官谢恩起身，垂手恭立。

“皇兄骤弃臣民，山河同悲。朕以渺躬，嗣承大统，兢业惟惧。”崇祯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每一句都像是照着礼部预先撰写的稿子念，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异常清晰，“当此之时，外有虏患未宁，内有民生多艰。望诸公各尽乃心，辅朕不逮，共克时艰，光昭皇兄遗烈。”

很标准的套话。但“虏患未宁”、“民生多艰”这两个词，像两根冰冷的针，刺进了一些人的耳朵。

接着，是司礼太监宣读即位诏书，宣告大赦天下（除十恶）、改元崇祯等一系列程式。流程庄重而压抑。

仪式终于接近尾声。

“散朝——”王成恩再次高唱。

百官如潮水般恭敬退去，许多人暗中长舒一口气，至少，表面平稳过渡了。

崇祯也从龙椅上起身。就在他转身欲从后殿离开时，脚步忽然一顿。

他侧过头，对依旧侍立在不远处的王体乾，用只有近前几人能听到的音量，平静地吩咐了一句：

“王承恩，去文书房。把天启三年至今，所有关于陕西灾异、民变、及赈济钱粮支出的题本、奏章，全部整理出来，朕晚些要看。”

“还有，”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无意识地掠过殿外魏忠贤刚刚消失的方向，“辽东的塘报，特别是宁远、锦州最近的，一并送来。”

说完，他不再停留，玄色的身影消失在鎏金屏风之后。

王体乾——不，他现在被新皇赐名并倚为“王承恩”了——深深躬身：“奴婢遵旨。”

殿外，退朝的官员们三三两两低声议论着新皇的年轻与沉稳，猜测着朝局走向。魏忠贤在几个心腹簇拥下快步走向司礼监值房，脸色在晨光中晦暗不明。新皇那句关于“陕西”和“辽东”的轻声吩咐，像两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尚未扩散，但某些嗅觉灵敏的鱼，己经感到了水波的异样。

一个多月后。

天启七年（1627年）九月庚辰十月初九，公历11月16日，北京紫禁城至德陵。

清晨，吉时将至。

乾清门前，崇祯帝朱由检身着斩衰孝服，麻履系草绳，立于灵前。他面色苍白，眼下乌青，连续多日的守灵与骤登大位的压力，让他身形愈发清瘦，唯有一双眸子深不见底。文武百官、宗室勋戚按品级跪满御道两侧，白幡如雪。

午时，大驾启行。

128名杠夫抬起沉重的金丝楠木梓宫（帝棺），覆盖着刺绣十二章的“大升舆”。旌幡导引，纸扎的仪仗（卤簿）连绵数里，铭旌上书“大明熹宗达天阐道敦孝笃友章文襄武靖穆庄勤悊皇帝之灵”。哀乐低回，梵音诵经声与道场法螺声交织，却压不住北风卷过枯枝的呜咽。

崇祯手捧兄长神主（牌位），步行送出午门。这是“亲送”之礼。他步伐很稳，背脊挺首，但每一步都似千钧——他送走的不仅是兄长，更是一个自己尚未做好准备、却己必须独自面对的破碎江山。

队伍经大明门出正阳门，沿御道往北再折向昌平。沿途官府设“路祭棚”，百姓被勒令跪伏道旁，不得仰视。但更多人是麻木的，偶有低语：“听说新皇帝才十七……”“辽东又败了，这丧事银子够多少军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