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内,魏忠贤面如寒铁。李朝钦连滚爬爬进来,语无伦次:“祖、祖宗!眉山馆…飞、飞了!王体乾那老杀才,帮着信王,用…用先帝早年捣鼓的热气球,从天上…飞出宫去了!”
“什么?!”魏忠贤手中正把玩的一串伽南香念珠,“啪”地一声被捏得粉碎。他猛地起身,蟒袍带翻了身旁的珐琅烛台,火光在他眼中狰狞跳动。
“废物!一群废物!连个活人都看不住!传令,九门紧闭,全城搜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有王体乾那老狗,给咱家立刻锁拿,剥皮实草!”
殿内空气骤冷如冰窟。几个心腹太监瑟瑟发抖,正要领命。
“九千岁!且慢!”
一个苍老却清晰的声音从殿角阴影传来。众人望去,竟是本该在司礼监值房“静养”的老太监王体乾,他显然己得知事败,却未逃跑,反而自行前来。
魏忠贤眼中杀机爆射:“你这背主的老狗,还敢来见咱家?!”
王体乾缓缓走到殿中,撩袍跪下,深深叩首,再抬头时,老泪纵横,声音却异常平静:“九千岁要杀老奴,如同碾死一只蚂蚁。老奴死不足惜。可老奴临死前,有几句话,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他浑浊的目光首首看向魏忠贤,一字一顿:“九千岁,咱们这些人,说穿了,是什么?”
他自问自答,声音在死寂的大殿中回荡:“是皇家的狗啊。宫里养的猫狗,毛色鲜亮了,能逗主子一笑,便能得些残羹冷炙,有个暖窝。可若是主家没了,换了新的主人,旧主人养的狗,哪怕再凶猛,新主人会怎么看?是留着看家,还是……”
他顿了顿,喉头滚动:“还是觉得这狗认不得新主,又凶又恶,迟早会咬了自己,不如一棍子打死,炖一锅香肉?”
魏忠贤瞳孔骤缩,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
王体乾深深吸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诛心:“今日,您若真把那位留在了宫里,或是出了意外。明天,宫外那些阁老、尚书、勋贵、还有天下藩王、卫所军将,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真心奉一个……突然出现的幼主,还是干脆把这谋害先帝兄弟、擅行废立的罪名坐实了,打着清君侧的旗号,把咱们这些恶犬,连带这紫禁城,一并撕碎了?”
“九千岁,老奴不是帮信王,老奴是在帮咱们自己,寻一条活路啊!”王体乾以头抢地,砰砰作响,“新君己立,名分己定。您今日若硬拦,是死路一条,天下共击之!您若顺势而为,至少……至少还有‘拥立’之名,有先帝‘可计大事’的遗言!只要人在,名分在,日后……未必没有周旋的余地!咱们是狗,可也得跟对能活得长久的主家啊!”
一番话,如同冰水浇头,让魏忠贤从狂怒中猛地惊醒。他死死盯着伏地不起的王体乾,胸膛剧烈起伏。殿外,隐约传来宫中为天启皇帝举哀的哭嚎声,呜呜咽咽,更衬得殿内死寂。
杀了朱由检,然后呢?扶一个不知哪来的孩童?黄立极那些外朝官会认?天下人会服?辽东的边军、各地的督抚,岂不正好有了起兵的理由?他魏忠贤权势再大,终究是无根的阉宦,他的权力完全寄生在皇权之上。皇权若彻底崩坏,他便是第一个被碾碎的祭品。
“呼……”良久,魏忠贤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口凝聚的杀意,竟缓缓散了。他颓然坐回椅中,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挥了挥手,声音沙哑疲惫:“……把那热气球相关的一切,给咱家抹干净,一点痕迹不许留。王体乾……押回司礼监,严加看管,没有咱家的手令,谁也不许见。”
”传咱家的令,把白水王二把斩草除根!”
他终究是那个能从市井无赖爬到权力巅峰的九千岁,在绝对的利益生死面前,他选择了最现实、也最无奈的一条路——认输,然后在新主手下,寻找继续做“狗”的机会。
宫外,会极门前。以首辅黄立极、英国公张维贤为首的一干重臣,正心急如焚。宫内哭声传来,更让他们如热锅上的蚂蚁。突然,有人惊呼:“快看!那是什么?!”
只见西北皇宫方向,夜空中,一团炽亮燃烧的“火球”,歪歪斜斜,竟越过了高高的宫墙,朝着宫外西南方向坠落下去,不久后火光熄灭,隐入黑暗。
“天降异象?!”
“是眉山馆方向!”
“莫非宫中有变?!”
众臣惊疑不定,面面相觑。就在这时,几个在附近巡夜的五城兵马司兵丁,连滚爬爬跑来,上气不接下气:“各位……各位大人!前面……前面街口,从天上掉下个怪东西,砸塌了民房屋顶!旁边……旁边有两个人,像是……像是信王千岁和王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