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后视镜里的紫色孤岛
周日,下午四点。
当那辆银灰色的SUV碾过最后一段碎石路,轮胎重新触碰到平整、坚硬且散发着沥青余温的铺装路面时,车身发出了极其轻微的震动。
那种震动像是一个信号,宣告着那种漂浮在云端的失重感彻底结束了。
陆燃坐在副驾驶上,身体随着车身的起伏微微晃动。他没有说话,只是侧着头,通过满是灰尘的后视镜,贪婪地注视着身后那座越来越远的大山。
层峦叠嶂的乌蒙山脉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黛青色,山顶那片紫色的花海和白色的风车已经融化在了云雾里,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坐标的斑点。
“别看了。”林寂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平静,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再看就要落枕了。”
陆燃转过头,把视线收回到车厢这个狭小的空间里。
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肺里最后一点属于荒野的冷冽空气都吐干净。
“林寂。”陆燃把座椅靠背向后调了调,整个人陷进真皮座椅的包裹中,声音带着一种长途跋涉后的沙哑与慵懒,“我怎么觉得,咱们像是刚从外星回来的?”
“这种感觉在心理学上被称为‘再入综合征’(Re-entrySyndrome)。”林寂握着方向盘,手指修长而稳定,“当个体从一个高刺激、低规则的环境,突然回归到低刺激、高规则的环境时,神经系统会产生短暂的排斥和解离感。”
“说人话。”
“我也觉得……刚才的一切像场梦。”林寂轻声说道。
车厢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和车载音响里流淌出的巴赫大提琴曲。那是林寂的歌单,低沉、理性、秩序井然,与他们在山上听的风声截然不同。
陆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里的茧子上还残留着泥土的痕迹,那是拔地钉时留下的。指甲缝里有一点点草汁的绿色。
这些微小的、肮脏的细节,此刻却成了他最珍视的证据。证明那个紫色的孤岛真实存在过,证明那个在星空下说“你是我的公理”的林寂真实存在过。
“林寂,”陆燃忽然伸手,从兜里掏出了那根在山上捡的枯树枝,那是形状像个“Y”字的杜鹃枝干,“这个我不扔。我要带回去,把它挂在我的床头。”
林寂瞥了一眼那根干枯的、甚至有点丑陋的树枝。
如果是以前,他一定会以“携带不明生物样本”或者“破坏寝室卫生”为由拒绝。但现在,他看着陆燃像护着宝贝一样护着那根烂木头,眼底泛起了一层柔光。
“好。”林寂说,“那是你的坐标。别弄丢了。”
车子驶入高速公路。
两旁的景色开始变得单调而乏味。连绵的青山被水泥护坡取代,高压线塔像是一排排沉默的卫兵,将天空切割成整齐的几何形状。
他们正在以每小时120公里的速度,重新坠入凡间。
2。泡沫、折射与密闭空间的吻
晚上七点。
阳在城市的边缘燃烧殆尽,将天空染成了暧昧的紫红色。
银灰色的SUV缓缓驶入了科教城外围的一家24小时自助洗车房。
辆代表着精密工业美学的座驾,此刻显得有些狼狈。流线型的车身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尘土,轮毂和挡泥板上挂着雷公山的红泥和干草,前保险杠上甚至还撞死了一两只不知名的飞虫。
它像是一艘刚刚结束了星际流浪、穿越了陨石带归来的飞船,带着一身的沧桑与荣耀,停靠在了母港的边缘。
“我来洗。”陆燃解开安全带,那是他下山以来第一次表现出主动的活力,“林博士,这种粗活放着我来。这车是为了带我才弄脏的,我得负责把它洗白白。”
林寂看着他:“一起吧。效率高。”
“别。”陆燃按住林寂正要解开安全带的手,眼神里闪烁着点狡黠的光,“你在车里坐着,选几首好听的歌。你在外面晃悠,我容易……分心。”
林寂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摇摇头,嘴角却勾起了一个纵容的弧度:“行。听你的。”
陆燃跳下车,换了硬币。
高压水枪启动,“滋——”的一声,白色的水雾在昏黄的路灯下喷涌而出,瞬间笼罩了整个车身。
林寂坐在密闭的车厢里。
水流冲击着车窗,发出沉闷的声响。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不清,陆燃的身影在水幕后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