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一,卯时初刻。天还没亮透,南京城笼罩在一片青灰色的晨雾中。秦淮河的水声潺潺,混着远处隐约的梆子声,一下,两下,敲在静谧的空气里。皇明机器总局的厂房区灯火通明,一夜未熄。这片占地百亩的工坊区,自从被林天划拨给匠作营使用后不过一年时间里,早已换了天地。原有破旧的茅棚土屋被推倒,取而代之的是青砖垒砌的高大厂房,沿着秦淮河支流一字排开,十七根烟囱刺向天空,在薄雾中映衬得像一片沉默的黑色森林。最大的那座厂房内,此刻蒸汽弥漫。十六盏新制的煤气灯悬在横梁上,灯罩里燃烧着从煤炭中干馏提取的煤气,发出稳定而明亮的白光,将这座长三十丈、宽十五丈的空间照得亮如白昼。光从高处洒下,照在金属部件上,反射出冷硬的铁灰色光泽;蒸汽从管道缝隙嘶嘶冒出,在空气中凝成了一团团的白雾。饶是如此,厂房深处那些角落光线仍显不足。几个年轻学徒提着马灯,踮脚检查高处管道接口,灯光摇曳,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厂房正中,趴着一头钢铁巨兽。巨兽整体呈暗黑色,表面还没上漆,裸露出金属本身的质地——有些地方光滑如镜,能照出人影;有些地方布满锻锤留下的痕迹,深深浅浅,像巨兽皮肤上的皱纹。这是正在赶制的蒸汽机车头,长两丈八尺、宽六尺、高七尺的庞然大物,通体由熟铁和钢板铆接而成。车头前部是锥形排障器,像犁头般向前突出;中部锅炉舱外覆着半寸厚的石棉板,用铜钉固定;后部驾驶室两侧各有一个黄铜仪表盘,密密麻麻排列着压力表、温度计、水位计,表盘玻璃在灯光下泛着微光。车头下方,六个铸铁轮子牢牢扣在临时铺设的短轨上,每个轮子都有半人高。这头铁兽此刻静默着,但所有人都知道,它体内正积蓄着力量。——————————————。宋应星此时站在车头前三尺处。他左手托着牛皮封面的笔记本,右手举着一盏马灯,正在俯身着检查锅炉的焊缝。他身上穿着匠作营统一的深蓝棉布工装,袖口卷到肘部,露出精瘦结实的小臂,皮肤上有几处烫伤的旧疤,颜色深浅不一。今年宋应星岁数已然不小,精神头却像个年轻人。他鬓角已见白霜,可那双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匠作营的年轻人都喊他“宋工”,不是客气,是真心服气——这老爷子较起真来,三天三夜不睡觉都精神抖擞。此刻,他手中马灯的光正沿着焊缝缓缓移动。焊缝是用铜焊的,一条条暗红色的纹路在铁板上蜿蜒,像巨兽皮肤下暴起的血管。宋应星看得极仔细,每条焊缝都要用指腹摸过,感受是否有凹凸、砂眼。这是第四遍了,前三次找出十七处瑕疵,返工的焊工师傅们眼睛都熬红了。“宋工。”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语气。宋应星直起身,转头看见一位五十来岁的老师傅端着木托盘走来。托盘上摆着三个新加工出来的汽缸活塞,精钢锻造,表面车得锃亮,在灯光下能照出人脸轮廓。“这是刚车出来的,”老师傅姓陈,在匠作营干了三十年车工,手艺是顶尖的,“按图纸做的,您掌掌眼。”宋应星放下马灯,接过托盘后却是没急着看,他先从怀里掏出块细棉布,仔细擦了擦手,这才拿起最上面那个活塞。触手冰凉,沉甸甸的。取出卡尺——这是匠作营自制的量具,黄铜制成,刻度细密。量外径,量内径,量厚度。又换了千分尺,测活塞环的间隙。动作不急不缓,每量一处,就在笔记本上记一笔。陈师傅屏住呼吸等着。半晌,宋应星抬起头:“外径大了半丝。”“不能吧?”陈师傅脸色一变,额头瞬间冒出汗珠,“我对着标准量规车的,差一分我都……”“你的量规磨损了。”宋应星语气平静,把活塞递还给他,“去校准室,用基准量规重新校一遍。记住,汽缸和活塞的间隙不能超过三丝——多了漏气,少了卡死。这是要跑起来的东西,不是摆设。”陈师傅接过活塞,手有些抖:“那这两个……”“一并返工。”宋应星低头继续看笔记本,“车削时进刀量减半分,转速提一成。钢料回火不够,硬度偏高,车刀磨损快,尺寸自然难控——这事不怪你,去材料库领两把新刀,就说我批的。”陈师傅额头冒汗,重重点头:“哎!我这就去!”目送陈师傅匆匆离去,宋应星重新俯身检查。锅炉,汽缸,连杆,曲轴,车轮……三百多个主要部件,八千多个铆钉螺栓,每一个都要过他的手。这不是他苛求,是不得不为——这已经是第二台蒸汽机车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第一台是二月里造的。那时蒸汽战舰在长江试航成功,林经略一高兴,下令试制陆地蒸汽车。可把蒸汽机搬到车上,完全是另一回事。船在水里,有浮力承重,震动小。车在陆上,全凭轮子滚动,要克服摩擦,要应对颠簸,更要命的是——船上空间大,锅炉可以造得粗笨些;车上却要控制重量,要紧凑,还要保证功率。当时他们按造船思路做了个模型,烧蒸汽能走,可走了不到百丈就漏气熄火,瘫在试验场成了一堆废铁。这次不一样。这次可是崇祯皇帝特意派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来宣的诏:四月初八,林天大婚当日,要用这铁车拉着新人从总帅府到皇宫,接受全城百姓瞻仰。不能出任何差错。只是这工期却紧得让人喘不过气。机器总局接到这个任务时,是三月二十。到大婚之日满打满算也不过十八天。宋应星当时没说话,只是接了旨意。一旁的张继孟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点点头。然后就是机器总局的三百多名匠人、学徒,开始了不眠不休的赶工。宋应星已经三天没合眼了,眼睛熬得通红,眼下泛着青黑,可他不敢歇——他是匠作营总办,这活儿要是干砸了,丢的不只是他的脸,是整个匠作营的脸,更是林经略的脸。“老宋!”又有人喊,声音里带着急切。宋应星回头,看见张继孟拿着一卷图纸匆匆走来。“车架承重算出来了。”张继孟展开图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算式,“锅炉加满水是三千二百斤,煤舱装满是八百斤,车体自重一千五百斤,总重五千五百斤。六个轮子,前二后四,前轮各承重八百斤,后轮各承重九百七十五斤。咱们铸的车轮,单个极限承重一千二百斤,够用。”宋应星接过图纸,目光扫过那些算式。张继孟的字很工整,每个数字都写得清清楚楚。“车轮轴呢?”“轴用闽铁精锻,直径三寸,中间实心两端空心套轴承。轴承是铜套,里面灌了牛油润滑。”张继孟顿了顿,“试过了,五百斤负重空转百圈,温升不到十度。就是……”“就是车轮和铁轨的匹配还有问题?”宋应星替他说完。张继孟苦笑点头。这是最大的难题。蒸汽机车要在铁轨上跑,可车轮和铁轨的接触面到底该做成什么形状?平的易脱轨,凹的易积灰,凸的磨损快。试验场试了十几种方案,最后定下的方案是:车轮踏面做成锥形,外缘高,内缘低,倾斜一度半。这样车跑起来会自然居中,不容易脱轨。但理论归理论,实际跑起来怎么样,谁也不知道。“试过车了吗?”宋应星看向了张继孟。:()明末:从边军小卒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