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冷哼一声,没有理会沈红缨的啰嗦。他单手托着小蝶,在这粘稠如油脂的碧色池水中游向岸边。
他找准了一处被龙气熏染得温热平整的汉白玉石台,将小蝶小心翼翼地放了上去。
直到此时,陆铮才有空审视自己的状态。
他发现自己原本几近崩毁的右臂,在这些池水的浸泡下,那一层层暗金色的鳞片正缓慢地收回皮肉,断裂的骨骼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脆响——那是骨骼在龙气的滋养下重新衔接。
“主上……小蝶她……”碧水在苏清月的搀扶下也爬上了石台,她顾不得自己的伤势,跪在小蝶身边,目光惊恐。
小蝶的脸色依旧惨白得像是一张薄纸,胸前那道被饕餮怨气震裂的伤口依旧狰狞,但由于进入了这处充满生机的化龙池,那些原本不断腐蚀血肉的黑色死气竟然被周围弥漫的金光生生压制住了。
瑶光拖着虚弱的身体,一步一步走上岸。
她每走一步,脚下都会留下一个湿漉漉的印记。
她走到石台边,低头看着昏迷不醒的小蝶,又看向陆铮。
陆铮此时正半蹲在石台旁,孽金魔爪还带着未褪去的血污。他的右眼赤红,左眼漆黑,那种魔性与戾气在微弱的金光映射下,显得格外狰狞。
瑶光伸出颤抖的手指,指尖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将手搭在了小蝶那纤细得近乎折断的脉搏上。
随着几缕微弱的银色真元渗入,瑶光那双空洞的银眸微微波动了一下。
“她撑过来了。”瑶光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这化龙池中蕴含的龙气极温中正,是我平生未见的圣力。它正在配合我之前强行灌入她体内的镜心真元,两股力量现在正合力稳固她的生机。只要她自己不想死,这条命……暂时是保住了。”
陆铮一直紧绷的后背,在听到这句话的刹那,终于微不可察地塌陷了一点。
他那双赤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闪烁不定。
他想起了在祭坛上,这个卑微如草芥的小丫头是如何在那头凶残的饕餮面前张开双臂的。
她明明怕得浑身发抖,明明连一丝修为都没有,却妄图用她那脆弱的胸膛,为他这个杀人如麻的魔头挡下致命的一击。
陆铮盯着瑶光那张惨白却依旧透着几分圣洁之意的脸。
这个女人曾经是那么的高不可攀,为了所谓的正道大义,追杀了他半个天下。
可刚才,在那个崩塌的瞬间,她不仅没有趁机杀了他,反而损耗了二十年的修为去救一个她眼中的“妖孽”。
沉默在溶洞内蔓延,只有不远处的池水偶尔拍打石岸的轻响。
陆铮深深地吸了一口充斥着浓郁龙气的空气,转过头,目光复杂地看着瑶光。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像是在艰难地吞咽着某种他不习惯的情绪。
“谢了。”
陆铮低声吐出两个字。声音极轻,却在寂静的溶洞中引起了苏清月和碧水的侧目。
瑶光一怔,她那双漂亮的银眸定定地看着陆铮,半晌没有说话。
她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诞的笑话,又像是第一次听懂了陆铮在说什么。
过了良久,她才猛地缩回手,像是被烫到了一般。
她扶着一旁的石柱缓缓站起身,别过头去,任由那湿透的长发遮住自己的脸庞,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别误会。我不是救她,我是在还债。还刚才在祭坛前……那一抹真相带给我的债。更何况,我现在这副样子,即便想杀她,恐怕也没那个力气了。”
陆铮冷笑一声,并没有戳穿她的倔强。他坐回石台边,手臂自然地垂落在膝盖上,目光深邃地望向那金光流转的池水深处。
他知道,这里的安静只是暂时的。
在那潭池水的更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猛烈地搏动,与他体内的道尊魔髓产生着一种跨越千年的、暴戾且悲凉的共鸣。
溶洞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唯有远处石笋尖端偶尔坠下的水滴声,在那如镜面般的碧色池水上溅起一圈圈极淡的涟漪。
瑶光独自坐在距离石台数丈远的一根断裂石柱旁。
她那原本纤尘不染、象征着镜月宫至高圣洁的雪色长裙,此刻湿冷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她单薄且微微战栗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