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存折重重地拍在桌面上。“啪”的一声。
“高铁停运。大巴停运。出城的公路全部被军方和警方的装甲车封锁。只准进那些挂着特殊通行证的军车,不准任何平民车辆出去。”
他越说语速越快,胸口的起伏也跟着变大。
“黑市上的票。昨天一张要五万。今天晚上我去找那个蛇头。你猜他要多少?十五万。”
父亲张开手掌,比划了一个数字。
“十五万。一张。我们家有三个人。”
他用食指重重地戳着那个存折。
“我们全部的家当,加上这套马上就要还完贷款的破房子抵押出去的钱,加在一起,只够买两张票!而且房子现在根本卖不出去。谁会在这个时候买房子!”
母亲看着他。眼睛里的红色更深了。
她的两只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就算是借。去和你弟弟借,去和我娘家借。把能卖的东西全卖了。”母亲的身体微微向前倾。
“我借了。”父亲打断她的话。
他伸手去摸烟灰缸上的那根香烟。香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烫到了他的手指。他猛地缩回手,甩了两下。
“我下午打了二十个电话。你弟弟的电话打不通。我那几个朋友,有的关机了,有的说是自己家也在凑钱。大家都想跑。都想活命。谁有闲钱借给我们?”
他重新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
手指有些发抖,拿了几次才把烟拿出来。他拿起一个蓝色的塑料打火机。“咔哒。”火苗燃起,凑近烟卷。
用力吸了一口。烟草的尾端骤然变亮。
他将白色的烟雾从口中吐出。
“逃难。”父亲夹着烟的手指在半空中晃动,“就算那三张票买到了。我们去了别的城市。没有房子。没有工作。没有积蓄。我们怎么生活?”
他看着母亲的眼睛。
“露露还要上学。她每天要吃饭。我们要租房子。到了那边,我们就是难民。没有人在乎我们的死活。难道你想带着她在天桥底下睡觉吗?”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母亲再也压抑不住声音。她喊了出来。
露露的身体一抖,抱紧了怀里的布偶。
“只要人还活着,去洗盘子,去扫大街,去捡破烂都行!只要不在这个随时会被怪物踩烂的地方!”
母亲眼角的泪水终于流了下来。两行水迹划过她苍白的脸颊,滴落在桌子上的文件上,把黑色的铅字晕染开。
她没有去擦眼泪。
她双手按着桌沿,看着父亲。
“那些所谓的第一线防线。你真的觉得他们能挡得住吗?那个什么魔王。新闻里根本不敢报它到底长什么样。只有那些被摧毁的建筑照片。”
母亲的身体开始颤抖。
“今天早上在楼下。我看到对面四楼的李太太。她抱着她老公的衣服坐在花坛边上。她老公昨天去第三工厂值夜班。那里已经平了。连骨头都没找到。”
母亲的手离开桌子,捂住自己的脸。
“我不想有一天。我也坐在那里。我更不想,连坐在那里的机会都没有。”
她的声音被闷在手心里,变成了呜咽。
父亲坐在那里,看着哭泣的妻子。
他手里的烟静静地燃烧着。烟灰积攒了很长一截,然后承受不住重量,掉落在他灰色的毛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