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露的父亲坐在背对卧室门的位置。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毛衣的后背有一块磨起球的痕迹。
他的身体前倾,两只胳膊支在桌面上,双手插在那头看起来几天没洗的短发里,十根手指用力地抓着头皮。
指节的皮肤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在他的手肘旁边,放着一个玻璃烟灰缸。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有些烟头被按压得扭曲变形,黑色的焦痕和灰白色的烟灰散落在桌面上。
一根还有大半截的香烟夹在烟灰缸的凹槽里。烟头处的红光忽明忽暗,一丝笔直的青烟向上飘散,撞到吊灯的光罩后,又向四周弥漫开来。
客厅里的空气并不好。烟味顺着门缝钻进来,露露觉得鼻子有些发痒。她用抱着布偶的手背,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口鼻。
餐桌的另一侧。
露露的母亲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黄的粉色睡衣。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没有用皮筋扎起来。
在灯光的照射下。
露露看到了母亲的脸。
那张脸上布满了疲惫的痕迹。眼眶是红的,眼白里布满了极其细密的红血丝。眼袋有些浮肿。她的嘴唇干裂,没有血色。
母亲的双手撑在桌子上。
在她的面前,散落着一堆纸张和小本子。
那是存折、各种费用的账单,以及一些被打印出来的、印着黑色加粗标题的文件。
“没有时间了。你到底明不明白?”
母亲开口说话了。声音压得极低,因为喉咙干涩而有些沙哑。
她盯着父亲的头顶。
“今天下午东区的情况。防空警报响了四十分钟。新闻里说是局势被控制了。那些去东区上班的人,回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你没看到吗?”
父亲没有抬头。插在头发里的手指抽动了一下。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气流吹在桌面上,将细微的烟灰吹散。
“我看到了。”他的声音从手臂和胸口之间闷闷地传出来,“老赵的右胳膊没了。”
安静。
客厅里只剩下墙上挂钟秒针转动的“滴答”声。
十二点钟方向。三点钟方向。六点钟方向。
“既然你看到了。”母亲的呼吸频率加快了。
她的胸膛起伏着,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还要留在这里等吗?等那些东西打到我们这个街区?等警报响起来的时候,让我们三个人被埋在废墟里,或者变成那种认不出形状的碎肉?”
“小点声。”父亲突然抬起头。
他的脸色很差,下巴上长出了一圈青色的胡茬。他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卧室门。
露露的身体瞬间绷紧,呼吸停止,脚趾用力抓紧了冰冷的地板。但父亲的视线仅仅在门板上停留了半秒,又转了回去。
那半秒钟,那张带着惊恐和无措的脸,倒映在了露露的视网膜上。
“我让你小点声。”父亲重新压低声音,但咬字变得极重,语气里带着焦躁和疲惫的混合物。
“你以为我不想走?”
父亲伸出右手,一把抓起那个放在桌上的红色塑料皮存折。
“走。往哪里走。用什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