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元年七月廿八,溪谷空地。
晨光漫过山脊,将溪石上的露珠映成碎金。朱允熥立于明军队列前,目光平静地扫过忙碌的众人。他的视线在某个身影上停留了片刻——林若薇正蹲在药篓前,拈起一片紫色草叶轻嗅,晨光勾勒她微垂的侧脸,专注得仿佛世间仅此一事。
她的指尖抚过草叶的脉络,然后抬眼,恰好迎上他的目光。
“此物叶可清热。”她声音清泠,像溪水流过卵石,“若炮制得法,可解瘴热之症。”
朱允熥走近几步,俯身看她手中那片叶子。两人的距离忽然近得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细微晨露。她身上有淡淡的草药香,混着清晨草木的气息,莫名让人心神微宁。
马蹄声就在此刻撕裂了宁静。
斥候滚鞍下马,声音急促:“南面十五里,七艘关船!”
朱允熥的手按上剑柄。他看见林若薇迅速合上药篓——动作依旧稳,只是起身时裙裾掠过沾露的草尖,带起一串细碎水珠。她的手按在药箱边缘,指节微微发白。
“撤。”他翻身上马,却勒缰回头,“林医官,跟紧我。”
她点头,翻身上马的动作因为急切而略显仓促。马匹扬蹄时,她身形微晃,朱允熥几乎本能地伸手——隔着衣袖,他稳稳托住她的手臂。
“当心。”
隔着两层衣料,他能感觉到她手臂的轻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紧绷的、克制的力量,像满弓的弦。
“多谢殿下。”她低声道,抽回手臂的瞬间,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那触感很轻,却带着医者指尖特有的、清苦的草药气。
回寨路上,朱允熥策马在前。风声呼啸,海浪声越来越近,但他始终能感觉到她的马蹄声跟在右后方三步处——不远不近,始终在那个位置。有那么一瞬,他忽然想起离京前夜,她在灯下整理药囊的背影。烛火把她单薄的影子投在舱壁上,她数着药材的声音又轻又稳,像是在安抚一舱惶惶的人心。
木寨门轰然关闭。朱允熥登上望台,千里镜中七艘关船破浪而来。他调整镜筒时,余光瞥见林若薇正带着医护队将伤员往后营转移。
倭寇抵近海湾。
这一次他们没有贸然冲滩,而是在二里外下锚。七艘关船呈弧形排开,船首碗口铳的炮口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们竟也有火器!
“殿下,”吴高脸色凝重,“倭寇此番……是冲着全歼我们来的。”
话音未落,为首关船上升起一面赤旗。随即,船上响起低沉的海螺号声。那声音苍凉诡异,穿透海浪声,在山海之间回荡。
更诡异的事发生了。
倭船没有进攻,而是放下三艘舢板。每艘舢板上仅载三人,举着白旗,缓缓向岸边划来。
“缓兵之计?”陈晖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朱允熥眯起眼。千里镜中,那三艘舢板上的人皆着大明衣冠,为首者甚至头戴方巾,一副儒生打扮。
“让他们靠岸。”他下令,“弓弩手戒备,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舢板靠岸时,海浪拍碎在礁石上,溅起漫天水雾。那个儒生打扮的中年人踏上海滩,竟依大明礼制深深一揖:“在下平田宗次,奉岛津将军之命,特来与贵人相商。”
他的汉话字正腔圆,还带着江浙口音。
朱允熥按剑而立:“既为相商,为何陈兵海上?”
平田苦笑:“海上相逢,不得不慎。实不相瞒,我部此番北上,非为劫掠,而是……”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而是避难。”
“避难?”
“正是。”平田抬头,眼中竟有血丝,“南边打狗山,新来一股‘混江龙’海盗,首领自称前陈友谅旧部,有船三十余艘,专事劫掠。半月前,他们突袭我部据点,杀伤过半。我等……是逃出来的。”
苏文渊与朱允熥交换了一个眼神。陈友谅旧部?若此言属实,那这股海盗与大明有灭国之仇,确可能比倭寇更凶残。
“这与我等何干?”
平田从怀中取出一卷油布包裹的海图,双手奉上:“此图绘有东番至吕宋全貌,内标七处淡水补给点、十三处暗礁区,皆是我部用十余条人命探得。今献于贵方,只求一事——”
他忽然跪了下来,额头抵在沙地上:“请贵方施以援手,救我部伤者!船上尚有十九人重伤,若再不得救治,活不过三日!”
海风卷着沙粒掠过滩头。朱允熥没有接那海图,而是冷冷看着跪在地上的人:“我为何要救倭寇?”
平田身体一颤,缓缓抬头。他的眼睛很亮,亮得近乎疯狂:“因为贵方也需要这条航路!因为‘混江龙’的下一个目标,就是你们这支船队!因为他们恨大明,恨所有与大明有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