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元年,十二月初三。
晨光驱散了海雾,将永宁城中心广场照得透亮。广场北侧,那座新搭建的简易木台——如今被正式称为“理讼台”——前,早己聚拢了黑压压一片人群。男女老少,汉民、新归附的海盗家眷,甚至一些得到消息前来看热闹的巴朗部落族人,将台前空地挤得水泄不通。嗡嗡的议论声像海浪般起伏,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台上那几张空着的木椅,以及台前一侧新立起的、刻着《永宁城临时管理条例》核心条款的木牌上。
今日,是永宁城立规矩以来,第一次公开审理一桩不算小的纠纷案。消息几天前就由苏文渊派出的宣讲队传遍了全城。
“肃静——!”
一声中气十足的喝令从台侧传来。只见陈晖一身整齐的陆战队什长服,按刀而立,目光如电扫过人群。他身后,八名同样装束、神情肃穆的巡城队士兵分列两边,顿时压下了场中的嘈杂。人群自觉地又向后退了半步,敬畏地看着这些代表“王法”的军人。
稍顷,苏文渊从台后缓步走出。他今日穿了一身浆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儒衫,头戴方巾,虽无官服,但那从容的气度与手中捧着的一卷正式文书,立刻让所有人意识到,这位便是今日的“主审”。他在居中主位坐下,将文书轻轻置于面前简陋的木桌上。桌上还摆着一方砚台,一支笔,一块惊堂木——那是用船上拆下的硬木新削的。
陈晖向他微微点头示意,随即退至台侧,手始终未离刀柄,目光警惕地巡视着台下。而人群外围不起眼的角落,一身普通灰布衣袍的李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只是个看客,唯有偶尔扫向几个特定方向的眼神,才显露出他的关注点与众不同。
“带原、被告上堂!”苏文渊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开。他没有用惊堂木,因为条例规定,非必要不得恐吓当事人。
人群分开一条通道。两名巡城队士兵领着两个人走上台来。左边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皮肤黝黑,手掌粗大,穿着沾满木屑的短褐,正是原告,木匠何五。右边则是个二十出头、一脸桀骜又带着些不安的年轻人,光着头,脖颈处隐约可见旧日刺青,正是被告,新归附的先锋营士卒,诨号“泥鳅”。
两人在台前站定,何五明显有些紧张,双手搓着衣角。“泥鳅”则梗着脖子,眼睛瞟向台下人群中几个同样归附不久、面带忧色的同伴。
“何五,”苏文渊语气平和,“你且将事由从头道来,不得虚言。”
何五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开始讲述。他是首批跟随秦伯庸的工匠,负责打造和修理农具。五日前,他将一套精心打制、准备用于开垦硬地的重锄和铁镐,暂放在工坊外的晾架上阴干桐油。结果次日清晨发现,重锄的木柄断裂,铁镐头也有明显砸击变形痕迹。他当时就急得跳脚,这套工具用料扎实,费了他好几天功夫,是急着要交付给垦荒队的。西下询问,有人隐约见到“泥鳅”那晚曾在工坊附近晃悠,手里似乎还拎着根棍子。
“泥鳅”立刻大声反驳:“你血口喷人!俺那晚是去寻同乡喝酒,路过而己!谁知道你那破锄头怎么坏的?兴许是自己没做好,断了,赖到俺头上!”
“你胡说!那镐头明明是砸坏的!还有,有人看见你第二天偷偷把半截木棍扔进灶膛烧了!”何五气得脸通红。
“俺烧柴火怎么了?哪条规矩不许烧棍子?”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眼看又要吵起来。台下也开始窃窃私语,汉民工匠们多爲何五不平,觉得这新来的海盗兵痞就是手贱惹事;而归附者们则觉得“泥鳅”被针对了,说不定是这些老工匠看不起他们。
苏文渊轻轻咳嗽一声,两人这才住嘴。“何五,你指认‘泥鳅’毁坏你工具,除人证外,可有物证?工具残骸现在何处?”
“有!工具秦大人己让人收存了。木柄断口和镐头砸痕都留着!”何五连忙道。
“传物证,并传相关证人。”
很快,损坏的锄头镐头被抬了上来,断裂的木柄和变形的镐头清晰可见。接着,一位住在工坊附近的老妇和一位那晚与“泥鳅”喝酒的同乡被分别传唤上来。老妇证词含糊,只说似乎看到个人影,不敢确认。同乡则证明“泥鳅”那晚确实和他在一起,但中途“泥鳅”出去解手约莫一刻钟,回来时身上似有酒气以外的草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