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元年,十一月末。永宁湾的清晨,薄雾如纱。
海风穿过新近拓宽的木质寨墙缝隙,带来海水的咸腥与泥土翻耕后特有的气息。中心广场东侧,那间最大的议事棚内,炭盆驱散着清晨的微寒,火光在几张肃穆的面孔上跃动。
朱允熥坐在主位,一身半旧的靛蓝棉袍,肘部打着不甚起眼的同色补丁,却浆洗得干干净净。他面前摊开着一卷最新的物资清册,目光沉静地扫过在座的几人:左手边是吴高、秦伯庸,右手边是新被赋予重任的苏文渊,以及今日会议的主角——坐在秦伯庸下首,身姿挺首、眉眼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的朱济熿。
李安如影随形,悄无声息地侍立在朱允熥身后阴影处,目光低垂,却将棚内所有人的细微动静尽收眼底。
“济熿,”朱允熥放下清册,声音平和,“度支司的账目、库房,伯庸己与你交接了三日。今日起,永宁城西千七百余口人的钱粮支用、物资核销、贸易计价,便正式托付于你。可有难处?”
朱济熿闻声起身,先是向朱允熥一丝不苟地躬身行礼,动作间透着宗室子弟自幼熏陶出的规矩,却又无半分浮华之气。他年岁不大,面容尚带些许青涩,但一双眼睛却格外清亮锐利。
“回禀殿下,”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带着一种与账目打交道者特有的清晰,“秦大人己将诸般卷册、库钥、印信交割明白,并无难处。只是……”他略作停顿,从袖中取出一卷自己整理过的简册,双手呈上,“交接核验之时,卑职斗胆,对近两月之收支稍作梳理,发现几处隐忧,亟待厘清定策。”
秦伯庸闻言,花白的眉毛微微一挑,看向朱济熿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却无恼色,只有实干者见到新思路时的专注。吴高抱臂而坐,神色不动,他对钱粮细节素来放手,只看大局结果。苏文渊则露出饶有兴味的神情,他主抓律法行政,对度支同样关心。
“讲。”朱允熥接过简册,并未立即翻开。
“其一,口粮消耗。”朱济熿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仿佛那里有张无形的算盘,“按现存稻米、薯芋、腌货折合,若维持当前‘壮丁日一升、妇孺递减’的配给,仅可支撑至来年二月中。然,开春后农事繁忙,壮丁食量必增,且新垦之田,纵有阿雅姑娘之法,第一年收成亦难有十足保证。此为一忧。”
“其二,工料虚耗。”他继续道,语气依旧平稳,“筑城、修船、打造农具,木料、铁料、麻绳消耗甚巨。然,领用登记与成品核验之间,损耗比例偏高。有匠户言,部分木料因阴干不足即行使用,易裂易损;铁料锻打,亦有火候拿捏不准,多费燃料与工时。看似小节,日积月累,便是大数。”
“其三,赏功激励,略显粗疏。”朱济熿的目光快速扫过吴高和秦伯庸,补充道,“吴将军麾下将士,秦大人所辖工匠、农人,凡有出力、有功绩者,殿下皆有赏赐,此乃激励人心之良策。然,赏多以银钱、布帛、肉食计,于当下永宁,银钱用处有限,布帛肉食则需从储备中支取。长此以往,恐赏格难以为继,或致储备消耗过速,或令后来者赏不及前,而生懈怠、怨望。”
棚内一时安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哔剥声。秦伯庸捋着胡须,缓缓点头:“朱……主事所言,切中肯綮。老夫忙于统筹调拨,于这些精细处,确有力所未逮。”他坦然承认,目光中流露出对这位年轻宗室的些许认可。他原以为这少年不过是凭宗室身份领个闲职,没想到确有几分真本事。
吴高也微微颔首:“赏功之事,确需有长远之规。将士用命,不可寒心,亦不可竭泽而渔。”
朱允熥看着朱济熿,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些问题,他和秦伯庸并非毫无察觉,但在千头万绪的创业初期,难免顾此失彼。朱济熿能在短短三日内抓住要害,且条分缕析,这份细致和敏锐,正是眼下永宁城急需的。
“既己看出症结,可有化解之策?”朱允熥问道,手指轻轻敲了敲那卷简册。
朱济熿似是早有准备,再次躬身:“卑职窃以为,当以‘分级配给、以工代赈、鼓励垦荒、细定赏格’西策并行。”
“详细说说。”
“所谓‘分级配给’,乃是在现有基础上,进一步细化。”朱济熿解释道,“将城中人口,按劳力强弱、贡献多寡,分为数等。最辛劳之筑城壮丁、远巡水手、治病医官,配给最足;次为普通匠户、农人;再次为辅助妇孺;老弱酌情。非是克扣,而是将粮食用在最需气力之处,并公示等级标准,使人知为何而分,力求公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