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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廷尉牢上（第1页）

诏狱深处，滴水如刀。

扶苏素衣血痕交错，重镣锁腕，却以断簪为笔，在霉湿石壁刻下：“星火不灭，民心即天”。字痕深嵌，混着镣铐磨出的血。

浩邢易容的疤脸狱卒，佝偻递饭，木碗底半枚虎符冷硬如冰。指尖相触刹那，公子掌心密文烙印其上：“沙丘有变，护玺东巡！”

甬道尽头，火把骤亮，李斯蟒纹袍角扫过牢门：“公子好雅兴…这壁上反诗，够诛九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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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

粘稠得化不开的黑暗，如同凝固的墨汁，沉甸甸地压迫着感官。

空气，是腐败的，混杂着浓烈的血腥、陈年霉烂的稻草和伤口化脓的恶臭，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如同地底墓穴深处渗出的阴冷湿气。

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带着铁锈味的冰渣，刺痛着肺腑。

这里，是廷尉诏狱的最深处。大秦帝国最森严，最恐怖的牢笼，埋葬过无数公卿贵胄的冤魂，连老鼠爬行的声音，都透着绝望的死寂。

“嗒…嗒…嗒…”

唯一，打破这死寂的，是那规律得令人心头发毛的滴水声。

不知，从哪条石缝渗出，落在下方某个积水的石洼里，声音清脆，却又冰冷刺骨，如同钝刀子，一下下剐蹭着紧绷的神经。

每一次滴落，都在无边的黑暗中，漾开一圈无形的涟漪，将绝望与恐惧无声地放大。

甬道两侧，是粗如儿臂的生铁栅栏，隔开的囚室。

火把的光源，只在遥远的甬道入口处摇曳，到了这里，只剩下一点惨淡的，苟延残喘的余光，勉强勾勒出栅栏后，蜷缩扭曲的黑影轮廓。

偶尔，有压抑到极致的呻吟或啜泣，从黑暗中逸出，旋即又被更深的死寂吞没，仿佛被这黑暗巨兽咀嚼后，吐出的残渣。

甬道尽头，一间更加孤绝的石牢。

没有窗户，只有一道厚重的，包着铁皮的木门，门上开着一个，仅容递进食水的小孔。此乃，诏狱中的诏狱，专为“惑乱民心”的重犯所设。

此刻，牢门上的窥孔，被无声地拉开一条缝隙。

一双浑浊而锐利，如同秃鹫般的眼睛，贴着孔洞向内窥视。

目光，扫过狭窄囚室内的景象：潮湿的地面，铺着薄薄一层发黑的霉烂稻草，墙角一只，散发着恶臭的便溺木桶。最后，牢牢锁定在囚室中央那个，倚墙而坐的身影上。

公子扶苏。

他身上的素白深衣，早己看不出本色，被污秽、霉斑和干涸发黑的血迹，浸染得斑驳不堪。

宽大的衣袖，被撕破，露出小臂上纵横交错，皮肉翻卷的鞭痕，有些伤口，还在缓慢地渗出暗红的血珠。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双腕和脚踝处——沉重的生铁镣铐，内圈镶嵌着粗糙的铁刺，早己深深嵌入皮肉之中，将腕骨脚踝磨得血肉模糊！

暗红色的血痂和新鲜的血迹，混合在一起，凝结在冰冷的铁刺和皮肤之间，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是钻心的酷刑。

然而，让窥视者，那双秃鹫般的眼睛微微一眯的，并非这惨烈的伤势，而是扶苏此刻的姿态和动作。

他没有蜷缩哀嚎，没有颓然等死。

尽管，脸色苍白如金纸，嘴唇干裂带血，额角因剧痛和虚弱布满细密的冷汗，他的脊背却依旧挺得笔首，如同雪压不弯的青松。

他的头微微低垂，目光专注地，落在身前冰冷的石壁上。

他的右手，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又带着磐石般坚定意志的动作，在粗糙坚硬，布满湿滑霉斑的石壁上，一笔一划地刻划着！

他用的“笔”，赫然是半截折断的，沾着血污的骨簪！

簪尖，早己磨钝，每一次在石壁上划动，都伴随着，刺耳的“咯吱”声和令人牙酸的摩擦感。他握簪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惨白发青，指尖同样被粗糙的石壁磨破，渗出的鲜血混着石屑，染红了骨簪和刻痕。

借着门缝，透入的那一丝，微弱到极致的昏光，隐约可见石壁上，己刻下数行字迹。

字迹，并非秦篆的规整，而是带着一种凌厉不屈的锋芒，深深嵌入石壁，如同泣血的呐喊：

“星火不灭，民心即天！”

那“天”字的最后一笔，正在他染血的指尖下，艰难而执着地延伸。

每一次划动，沉重的镣铐，都牵扯着伤口，带起一阵剧烈的颤抖，鲜血顺着镣铐的铁刺，滴落在身下的稻草上，发出轻微的“噗噗”声，与远处那规律的滴水声遥相呼应。

在这人间地狱的深处，在这无边的黑暗与酷刑的折磨下，他刻下的每一个字，都如黑暗中倔强燃烧的星火，微弱，却带着焚尽黑暗的灼热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