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的广德侯府。
叶濯灵在西院的耳房内焦躁地走来走去,事到临头,她心中打起鼓,有些退缩了。
昨晚她做了个噩梦,梦见自己和一个黄澄澄的大倭瓜睡在同一张六柱雕花床上,窗外风雪飘飘,屋内红烛高照,她看着那倭瓜,痛苦万分地拿菜刀给它削皮,对它说:
“妾身先帮夫君宽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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削掉一层老皮,无数麻麻点点的倭瓜籽露出来,她又痛苦万分地夸道:“夫君看起来就好生养,来年秋天定能生个黄黄胖胖的娃娃。”
那倭瓜高兴得在褥子上转成个陀螺,用陆沧的声音说:“北疆民风剽悍,你用第三种法子,这样我生出来的倭瓜就长着狼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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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叶濯灵就被吓醒了。她出了一身冷汗,抱着被子哭得凄凄惨惨,连暖阁里的虞令容都听见了,问她怎么回事。
她说梦到黄泉下的家人,抽噎着描述了爹娘哥哥的惨状。虞令容搂着她哄了几句,想到自己的父母兄姐,也不由落泪,两人抱在一块儿哭,把佩月给看傻了,一双手伺候两个主子,闹了半宿,方才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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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虞令容去家庙给崔熙祈福,用完午饭,三人都要补觉,叶濯灵一觉就睡到了快申时,醒来茫然无措,拿不准是否要按计划走下去。她想到徐孟麟的脸,又想到陆沧的脸,让她与一个厚道的倭瓜同床共枕,和与一个艳冠京城的禽兽同床共枕,说不清哪个更折磨——她觉得自己比卓妙仪还抗拒上花轿。
最终她在观音菩萨像前点了香,抽了签,打开是个“干”字,又崩溃地哭了一场。哭归哭,干还是得干,她毅然换上新衣裙,梳了个简单大方的单螺髻,给赴宴的汤圆也换上红色小衣、贴上花钿、戴上精心编织的同心结,依依不舍地告别了在院子里晒太阳的虞令容和佩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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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打算嫁给徐孟麟后再找机会和虞令容说实情,此外还在枕头下留了一封信。她相信自己的判断,虞令容那么温柔,不会责怪她的。
佩月望着她离开的背影,疑惑道:“夫人,她今儿怎么了?这么奇怪。”
“让她去吧。”虞令容的话音带着淡淡的惆怅,“今晚她若是不回来,你就把她的卖身契拿给我。还有,等一更天,你去西侧门内的槐树下看看,我收到了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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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展开手里的字条,上面写着简短的一行字:
【戌时三刻,西门内槐树正东一步,深一寸,一百五十两。】
纸条是一刻前被人用小箭射到窗内来的,等她出屋张望,却已看不见一个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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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照着皇宫内苑,一座座巍峨殿宇披着金粉,琉璃顶粲然生辉,宝光流溢。
“三哥这么匆忙来见我,是何缘故?”
御书房中,陆祺请堂兄同席而坐。在朝堂上,他都称呼陆沧的字“挽潮”,因为书房里没有外人,他便遵循了私底下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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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吉,我请钦天监算了日子和时辰,来你这儿拿册封的诰书。郡主已进了城,我把她安置在城隍庙里,酉时用大轿抬她进宅子。”
实则今日是二十三,卓将军家的小姐要嫁人,陆沧等了大半天,终于等到了探子的消息,银莲已带着那封他伪造的书信去将军府找叶濯灵了。燕王宅离皇宫骑马只要走两盏茶,他早已备好马匹,风驰电掣地拿着腰牌进宫见皇帝,把诰书拿到手,就出去叉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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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祺奇道:“你原来不是不信这些吗?娶了妻竟变得这么讲究了。”
陆沧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盼着和她长久地做夫妻。那诰书……”
“我早就准备好了,就等你来要。岁荣,你把郡主的封册给三哥。”陆祺吩咐内侍。
这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太监,两鬓斑白,气质温雅。他原先是庆王府的内侍,跟着陆祺去了南康郡王府生活,陪伴两个小主子长大,后来随陆祺入宫,当了内侍省的大总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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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荣从金柜中捧出一方银盒,呈给陆沧看,里面放着一卷玉轴,这是册封的诰书;一块龟纽金印,刻有“燕王妃印”的篆字;一块合二为一的鎏金银板,每片长八寸、阔五寸、厚二分,板上铸的册文和卷轴上相同,写着某年某月册立某人为妃。
陆沧跪下谢恩,被陆祺搀起来:“咱们兄弟不讲这些虚礼。三哥,婶婶知道这事儿吧?”
他只是顺嘴问一句,料想陆沧已写信和李太妃说了,但陆沧道:“母亲尚不知道,郡主有胡姬血统,我怕她不喜,先讨了你的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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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祺僵住了:“胡姬血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