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曹明忽然眼尖地发现,姜氏的梳妆台上,居然放着一封写好的信。
那是一封自绝书,收信人,是曹磊的名字。
而曹磊一看那信,面色就变了。
原因无他,只因姜氏在信中疯狂咒骂曹磊常年冷落妻子,玩弄庶母的德行。
她说自己曾向公公曹安秉检举过孟氏与曹磊的私情,结果公公为了脸面和儿子的未来完全不相信她,还将她禁足反省。于是,已经昏了头的她夜半时分再度敲了公公的门,假意哭泣忏悔,并诱使其喝下了掺有蒙汗药的茶水。之后,她假借红衣鬼传闻,将其残忍吊死。
公公被吊死后,她又假借公公的名义,伪造典妾书,想要将孟氏发卖离府,结果又不成,故而彻底绝望,昨夜假意袭击京城来使,原想拖着曹家一并玉石俱焚,却最终未能如愿。
最终,背上一条人命却最终一无所得的姜氏只得麻绳一根,就此了断。
……
“这姜氏真乃古今罕见、丧心病狂之毒妇人也!”得知杀死曹安秉的真凶已然留书认罪,不是女鬼作祟,身在临海县县衙内的高知府和苗知县火速赶来了现场,高知府对着那挂在绳上的姜氏就是一顿痛心疾首的怒斥,“媳妇居然吊杀了自己的公公!姜望元是如何教女的!我看他这黄岩县令也不必再做了!本府今日就要写奏疏,禀告圣上,为死去的曹兄讨回公道!”
高知府此言,自然不是因为他真对死去的曹安秉有什么同僚之谊,而是抓住了凶手,届时城内的谣言便能不攻自破。那些拿什么女鬼论调威胁攻击撞天婚的,多半也能哑火消停。
高知府很清楚,金县矿区一旦上交,那么因财政问题而被掣肘多年的沿海倭患,必将重新抬上议程。而作为沿海一带,倭患最为严重的台州六县,必会大量增兵。
嘉靖一朝,抗倭一战,势在必行。
曹安秉是真有先见之明啊,那些届时被调来镇守的兵卒们,总要令其娶妻安家,才能安抚其心。以撞天婚一策,收纳失家女子,并行安抚军士,现在看来虽为不近人情的苛政,然从长远角度,未尝不是一道稳定东南军民之心的柱石。
一见那与自己父亲如出一辙的表情,林照的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敢问高府台,既然凶手是姜夫人,那么杜先又是如何死的?莫非,姜夫人能日行千里,随其遁行杭州?”
高知府却只是笑笑:“本府听闻那杜先好酒,说不准就是他自己酒后犯浑被人害了。具体情形,与你同行的周寺正已然奔赴杭州,本府相信,届时他自有答案交代。”
……这是明着打算就这么坐实结案了。
姜氏为凶,乍看合理,实则细究逻辑,简直狗屁不通。
宗遥幽幽道:“不谈昨日姜氏口齿伶俐,为自己拼命洗脱嫌疑时的样子根本就不像一个疯妇,就算她真疯了,头一个吊死的,也该是她丈夫曹磊,而不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公公曹安秉。”
这厢,曹磊已然压低了嗓音,追着高知府小声告歉,甚至都没想起来,他那倒霉的夫人还像条腊肉似的风干在梁上。
“府台大人明鉴,姜氏信中在下与庶母一事,纯属污蔑造谣。她自生产之后就落下了癔症,平日里一向郁郁寡欢,疑神疑鬼,这些府内人都能为在下证实,您可千万莫要信了那疯妇之言……”
高知府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颇为谅解的模样:“本府对令尊敬仰已久,不必多言,本府心中有数。好生扶灵还乡,他日未来可期。”
曹磊眼中一亮:“多谢府台大人!”
林照赫然转身,出了正堂。
宗遥知他心中所想,微叹口气,跟了上去。
“你知道我为何如此厌恶朝堂吗?”他知道宗遥会跟上来,忽然开口道。
宗遥走上前几步,放柔了声音:“嗯……你可以和我说,我听着。反正秘密进了我的耳朵,我也没地方再倒出去,对吧?”
他闭了闭眼:“我的生母,是被林言的政敌毒杀的,并且,他知道。”
“……”
“当年我只有十三岁,母亲忽然暴亡,我心中狐疑,便取了她喝药之后剩下的药渣,亲自对照医书,一味一味地尝辨试药,终于,有了结果。”
宗遥一怔:“难怪在金县时,你会对那些药理如此精通……”
“我将它交给了林言,请求他,为母亲报仇。但他没有。他将我找到的证据,以及那些翻看的医术,一把火,付之一炬。”
“他告诉我,当为大局计。”
“宗大人。”他抬眸望向她,“为了所谓看不见的大局而牺牲眼前亲近之人,是对的吗?”
宗遥嘴唇一颤:“……不。”
林照的眸中难得显出几分暖意,他勾起唇角:“嗯。”
*
此案虽细究之下还有疑点,但毕竟尸检无异常,证据不足,当下疑点无法推翻姜氏作案论调,且有嫌犯“亲笔”所书的认罪书在,依大明律,符合定罪流程。
宗遥和林照就是想阻止,也立不住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