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照掀开车帘,应了声:“是。”
来人应声道:“见过二位上官,下官临海县典吏钱叶,新到任的高府台如今下榻临海县衙办公,正和我们苗县尊一起,在县衙内等着二位呢。”
周隐到底没忍住,大着舌头问道:“嘶,高……府台,为何不……不……在府衙内办公?”
钱典吏的面上登时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他有些勉强地笑了下:“这些话,下官不方便说,您还是等到了县衙,问我们府台和县尊大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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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您是说,嘶!又死了一个?”周隐惶急间,一时不慎咬到了舌上的燎泡,疼得他眼前一黑,差点没直接栽过去。
宗遥看着,无奈在旁怼了下林照胳膊:“好了,既然答应了他,就别再作弄他了。”
林照瞥了眼椅上疼得半死不活的周隐,终于屈尊降贵地微点了下头。
宗遥笑道:“那,还是老路数,烦请林评事代本官传话了。”
宗遥:“二位大人可否告知,再遭殒命的是何人?”
知县苗知远语气沉重道:“此人乃是马司使以守灵为名派来的武官,名叫杜先。”
宗遥:“马司使与前任曹府台可是故交好友?为何要大老远派人自杭州来此守灵?”
“这……”苗知县磕巴了一下,望了眼一旁的知府高瑛。
高知府微点了下头。
于是,苗知县压低了声音:“因为,大伙儿都说,这府衙之内,有红衣女鬼作祟!”
“哪来的女鬼?”宗遥嘴角抽了抽,回头却发现林照若有所思地盯着她身上的衣服看,一时间有些后背发毛,“你做什么?本官可没穿红衣服。”
林照一言不发地收回了视线,继续传话:“哪来的女鬼?”
苗知县便将此前曹知府和那吊死门廊的七名新嫁娘一事都说了,一边说,一边唏嘘道:“曹府台也是心太急了,本可好生安抚,却偏偏矫枉过正,导致那七名女子死后怨念不消,肉身成煞,专挑朝廷命官索命……”
宗遥哂笑:“这不会就是高府台至今不肯府衙就任的原因吧?”
苗知县一脸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倒是旁边一直没说话的高知府面色十分泰然地回答道:“本官乃是朝廷命官,自然不能放纵恶鬼宵小。只是此前已有两位朝廷命官出事,若是本官再不将自身安危看重些,届时若再出事,本官死了事小,令台州百姓们恐慌才是大事。”
宗遥:“……”怕死就直说,扯那么多干什么。
“他是如何死的?”
“杜先四人奉马司使命,自杭州赶来守灵,到台州府衙时已经是夜间,接他们进去的,是前任曹府台的管家曹明。据曹明所说,当夜他将四人送进灵堂后,发现堂内昏暗,膏烛用完了,便去为四人寻找膏烛。待他回来送蜡烛时,却没看见杜先,只剩下其他三人。那三人说,杜先与他们约好,先去旁室内休息,管家便离开了。之后,那三人便在正堂的桌子上睡了过去,忽然听得杜先凄厉惨叫,赶到后堂时,就发现他双目无神地倒在地上,口中一个劲的念叨着:‘有鬼!有鬼!我开门了,鬼要来找我了!’说完,杜先便径直冲撞出了府门,连夜跑了。数日后,杭州那边便传来消息,说杜先在家中自缢了,死前还留下一行血字,书着——”
“她来找我了。”
撞天婚(三)
宗遥沉默片刻:“那么,仵作可有验尸?”
说起这个,苗知县的表情便愈发难看:“就是验了才更吓人!台州辖下六县的仵作,还有杭州的仵作,全都过来给曹府台还有杜先验过尸了,结论都是一样的:索沟伤痕于脖颈前位,正喉间,交至左耳后,有且仅有此一道,呈深紫色。眼合、唇开,脚尖向下,舌抵齿露,周身无外伤,指缝无抓咬之痕,定是自缢无疑。”
宗遥闻言皱眉,光听验尸描述,确实像是板上钉钉的自缢。
她一时咋舌,莫非,还真是同她一样的冤死之鬼做的?
可即便如此,她们要索命,带走强迫她们的曹知府也就是了,为何又要将无辜守灵的杜先也给杀了?
还有,杜先死前究竟看见了什么?为何会写下“她来找我了”这种听上去万分瘆人的话?
她正沉思间,周隐便已拍案而起:“一派胡言!嘶——!”
他似乎又咬到那泡了,立即倒抽一口凉气。
苗知县这才注意到他左半张脸似乎有些微妙的不自然,关怀道:“啊呀,周寺正这是怎么了?怎么舌尖如此大一个燎泡?”
周隐此刻也顾不上丢脸,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开口道:“张口有鬼,闭口有鬼,世间奇淫巧计千千万,总不能辨别不出来就说是有鬼。若真照你们所说,人死能化煞,报复生前,那世上还有什么冤假错案?哪有什么不得昭雪?嘶——失国被杀的皇族怎么不去化为厉鬼报复后代?我们大理寺是不是合该每日在堂前摆满神像,日日请方士做法,否则判杀了那么多犯人,保不齐哪个就要化为厉鬼带走我们了啊?”
“这……”苗知县被他连发弩似的话语堵得瞠目结舌,悄悄又望了眼近旁的高知府,得到对方的眼神后,笑问道,“那,周寺正的意思是?”
周隐傲然道:“不是说杜先的尸体已被运回杭州了吗?正好,本官便与林评事兵分两路,本官前往杭州去查杜先的案子,林评事既然告身才被送到此处,便留于此地,替本官探查曹知府一案。”
他话音刚落,苗知县与高知府对视了一眼,没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