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二十三年七月十六,新的尸体再度出现。
卯时初,陈掌柜起床揉面,见一楼大堂楼梯扶手上空,正滴滴答答地落着血。意识到不对之后,陈掌柜立刻喊醒众人,撞开了那扇紧锁的门。
尸体躯干呈俯卧状,面朝下,躺在床上,被残忍地切下了四肢,鲜血将整个被褥全部泡透,并顺着地板的缝隙落到了一楼。
死者是,大理寺评事,林照。
桐城魇(九)
“时店内众人见有司一人横死,俱惊惧,聚于堂内。夜半,灯熄,堂内少一人。”
——《桐城龙眠山七月十二?五日连环凶案?其六》
嘉靖二十三年七月十六,卯时末刻。
“走开!任何人都不准进来!”丽娘张开手臂挡在林照屋门外,拦住了将要进门的陈掌柜。
陈掌柜有些尴尬地住了脚:“姑娘,小的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帮着大人们收拾一下,这血都落到楼下去了,就这么将尸体在这放着,也不是个事啊?”
“就是!”毛公子似乎被那冲天的腥气熏得快要吐了,他隔着门槛,遥遥望着床上那团血肉模糊,不成人形的东西。比起其余几人,林照的尸体可以说是最为残忍血腥的,不光是血,被砍下的残肢断臂,扔了满地,饶是众人这几日已经接连见了数具尸体,还是有些遭受不住,“求你了,姑奶奶,让掌柜的把这里好好清……安置了吧,我真的——呕——”
他忍不住干呕起来。
丽娘狠瞪着他:“受不了就滚回自己屋子去!杵在这里碍什么眼!”
“丽娘,让开。”周隐哑着嗓子,眼睛死死地望着那满地骇人的残骸,直到此刻,他都无法相信,昨日还活蹦乱跳地嫌弃着他的林照,今日居然会成为这山间无名客栈中的一具残尸,“本官要给林公子,验尸。”
丽娘顿了顿,片刻后,她小声道:“只能你一个人进来,可以吗?”
周隐以为她还沉浸在自己的坏脾气里使性子,动了火气:“玉丽娘,你……”
丽娘蓦得拔高了声调:“周大人!你明知道林公子是最矜贵、好面子的人了!你难道要将他的尸体赤条条地向所有人展示,让他死不瞑目吗?!”
周隐一僵。
半晌,他似乎被劝动,点了点头。
他转身向门口候着的陈掌柜:“屋内这位,是本官过命的知交好友,他生性好洁,必不能忍受自己曝尸众人跟前。劳驾您备一桶清水来,本官验尸之后,亲自为他梳洗整理。”
陈掌柜见他执意如此,拗他不过,只好点了点头。
周隐和丽娘一道进了屋,关上门。
门外,浓重的血腥味终于被门板隔开了些,毛公子得以呼了口气,缓了过来。随后,他有些畏惧,又有些后怕地开口道:“我跟你们说,这个林公子啊,多半是倒霉被选上了。”
“此话怎讲?”
“你们早上醒来的时候难道没开窗户看吗?”毛公子压低了声音,“窗外的麦粉上,全是脚印……而且,还大大小小,瞧着不像是同一个人踩出来的!”
沈江年冷冷讥讽道:“毛公子,昨日林公子送麦粉的时候,您不是还义正言辞地让他快滚吗?怎么最后还是用上了?”
毛公子面色僵了一下,讪笑:“死马当做活马医嘛。”
沈江年冷笑了一声。
其余人问道:“毛公子你继续说,这林公子,怎么就是倒霉被选上了?”
“这还用想?那么多不同的脚印,说明外面不止一个人。”毛公子面上浮现出一副胆寒的样子,“咱们这是什么地方?山间孤岛!外面除了大雨就是山洪,上哪儿藏这么多人去?这大半夜的窗外来的,能是什么东西?”
众人瞪大了眼睛:“你是说……来的是……”
毛公子叹了口气:“掌柜的也说了,这客栈是从前那间出过事的客栈改的,当年客栈里死了那么多人,连带着凶犯柳娘子也被判了斩。说不准啊,那些东西就一直被困在这间客栈里,等着什么时候向人下手呢。”
说着,他顿了顿。
“那林公子不是说自己修习过茅山术法吗?茅山术法里就有说,夜里把白面洒在地上,白日里那些看不见的东西脚印落在白面上,就能显出行迹。这林公子学得些皮毛,却犯了那些东西的忌讳,如今死成这个惨样,也算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刷——!”
屋门自内间被人猛地拉开,周隐身上、手上都沾染上了血迹,应该是方才验尸不慎沾上的。疲惫的面容上隐隐带着怒意,他视线凌厉地剜向了正妄自揣度的毛公子,一字一顿,冷声道:“死者为大,若是再让本官听见你私自妄议朝廷命官,只要我有命出去,必捉你回京定罪。”
毛公子自讨没趣地翻了个白眼,转过头去嘟囔着:“有没有命出去都不一定呢,吓唬谁啊……”
陈掌柜开口问道:“大人,验尸结果如何?”
周隐闭了闭眼,似乎极不愿回忆起方才所见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