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信!”丽娘冷哼道,“一个死了妻子不伤心不难过,却一心想着剖开她的肚子,取出她腹中男胎的男人,会对女儿有多好?真要是那女孩干的,先死的也该是这个亲爹!”
“姑娘,你这话就不对了。”毛公子皱眉,“为人子女,杀死自己的父亲,乃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再说了,将那女孩推入火盆,非打即骂的是孔氏,又不是冯彦。说不准,这冯彦,是个慈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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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唤南她没死?!她不是掉下瀑布去了吗?她怎么能没死呢?”似乎昨日受了惊吓,情绪又大起大落之后,这冯彦的神智就变得有些疯疯癫癫的了,他接连质问了众人数声之后,忽然咬牙切齿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张道士说的不会有错!是她!是这个该死的赔钱货她没死!就是因为她没死,我儿子才会死在那贱人的肚子里!都是她!都是她!都是她!”
丽娘微微偏头,似笑非笑地望着方才还信誓旦旦的毛公子:“慈父?”
毛公子涨红着脸,羞愤般的对着那被绑成长虫,在地板上乱扭的冯彦来了一脚:“畜生!”
在冯彦断断续续的疯话中,众人慢慢拼凑出了真相。
原来,冯家夫妇不远万里来到桐城,就是听信了某个张姓茅山道士的话,说这桐城境内,有一个万灵的生男之法,就在这龙眠山上。只要在龙眠山上随便找一座死去女人的坟垄,然后将自家借腹托生的偷生女鬼铡于坟头前,就算是震慑了下面还想要托生的女鬼们。这样,他夫人腹中的胎儿,就必定是个男丁了。
所以,他此次一定要带着女儿一道来,在发现她失踪之后,又锲而不舍寻找的原因,都只有一个。
那就是,他希望这只克了他家男丁的“偷生鬼”,被钉死在龙眠山。
“愚昧!荒唐!极其可笑!”周隐骂完还觉得不解气,又照着地上的冯彦踢了两脚。
“大人,这人要怎么处置?”
周彦有些头疼地闭了闭眼。
别说,这冯彦还真不好处置。
平心而论,他是个板上钉钉的王八蛋,但按照大明律,因为天降大雨,他还没来得及实施杀死女儿的计划,孔氏的死显然也不是他所为。
这么个王八蛋,最后居然连板子都不用挨一下,真是气人。
这么想着,他忍不住,又给了冯彦几脚。
“杀死孔氏的凶嫌未定,店内所有人均有嫌疑。”周隐背着手,沉声道,“现在,本官需要你们所有人当众报上家门姓名,以便排除凶嫌身份。”
桐城魇(六)
众人面面相觑,相互推脱着不知该谁先开口,直到昨日出头那年轻女子懊恼出声:“官府办案呢,江年你别再拦着我了!”
年轻男子见众人都看了过来,松了手,面色缓了缓,对着众人作揖:“抱歉,诸位,在下沈江年,身侧这位是我家姑娘,我们二人自南京应天府而来,前往京师探亲。因天降大雨,故而无奈滞留此地。因是官家女眷,所以不好报上家门、名姓,还请各位见谅。”
周隐点了点头:“可有官凭路引为证?”
“在此。”沈江年奉上了路凭。
周隐低头一看,神色有些微妙。
宗遥凑过去看了眼,居然是南京礼部尚书范璋家。
大明自永乐朝后,便有京师与陪都之分。南京陪都与京师一样,也设朝廷,置六部。不过,那里基本上就是大明党争失败之后的养老地。范璋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他是嘉靖十年因与林言唱反调失败,“被迫”调往南京的。
难怪周隐面色这么微妙,眼前这位居然是范家的姑娘,却在此地撞上了林照,这不是冤家路窄吗?
不过好在此地没人知道林照的身份,只知他是和周隐一样的大理寺官员。
周隐将路凭还给了沈江年,对其略一拱手:“唐突了范姑娘。不过,南京到京师天高地远,又多山路山匪,范姑娘下次出门还请提前告知双亲,多带些人手。”
他倒是一眼就看出来,这位范姑娘是瞒着双亲偷跑出来的了。
沈江年连忙再次告罪:“在下谨记了。”
回过身去,范姑娘不悦地拽了下沈江年的袖子,似乎是不悦他的多嘴。
回过身去,到了下一位。
毛公子开口十分爽利:“我还有我身旁四位,我们都是桐城本地人。夏日城内酷热,本来约着上山踏青,谁想天降大雨,就被困在这里了。”
林照开了口:“他们说话的口音,是桐城人没错。”
“是吧?”毛公子见另一位大人肯帮他说话,连忙打蛇随棍上,“我们四个与这冯家夫妻,都是昨日在店内才见第一面,根本不熟,更谈不上杀人啊。”
其余四人亦跟着点头附和。
下一位,是个面上挂着刀疤的中年男人,外乡人,说是来这边做生意的。
当周隐问到他做什么生意时,刀疤男子略有些支吾,只说是贩些禽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