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进吱呀作响的柴门时,萧北的蓝布衫还沾着山道的草屑。他攥紧竹篮把手,目光掠过屋角堆着的药草,落在灶台边那个系着红绳发辫的小身影上。茅草屋顶漏下几缕金红天光,恰好照见女孩手中正在穿线的芦花鞋,针脚歪歪扭扭像串起来的星子。
"不是我还有祖父我和祖。。。"魏洛然忽然把脸埋进袖口,露出的耳朵尖比灶膛火星还要红。她攥着针在粗布鞋底扎了个窟窿,细麻线缠在指节上打了个小小的结。
萧北顺着她方才眺望的方向望去,西厢房竹帘后隐约有墨香浮动,几枝枯荷插在粗陶瓶里,窗台上晒着半篮青黛色的梅子。他数着墙上悬挂的药锄木柄上的裂纹,忽然听见后院传来竹匾晃动的窸窣声,几片晒干的艾叶簌簌落在青石板上。
"祖父在晒药。"魏洛然的声音从袖口闷闷传来,她忽然抽出手把芦花鞋举到眼前,鞋底绽开的棉絮像朵蓬松的云,"他说下月初要带我去镇上卖鞋,换些糙米回来。"萧北看见她冻得发红的脚趾蜷缩在草鞋里,忽然想起自家米缸见底的声响。
这时竹帘轻响,一位鬓角染霜的老者抱着药篓进来,银须上还沾着暮色里的水汽。老者目光扫过两个孩子,枯瘦的手指在药篓沿轻轻敲了三下,竹篓里的苍术与当归便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像谁在数着漏进草屋的最后几粒天光。山风带着草木清气拂过,两个孩子的发辫在暮色里轻轻晃动。魏洛然把冻得发红的小手缩进袖管,萧北便将自己的外袍下摆扯过来,两人依偎着坐在峰顶那块平滑的青石板上。
月亮越升越高,清辉漫过长平峰的轮廓,将远处的云海染成流动的银纱。魏洛然忽然指着天边最亮的那颗星:"萧北你看,它好像在眨眼睛。"萧北顺着她的指尖望去,繁星如同被打翻的碎银,密密麻麻铺满了墨色天幕,银河的光带隐约可见。
春阳穿过老槐树的缝隙,在青石板上洒下细碎的光斑。垂髫之年的魏洛然坐在磨得光滑的石凳上,羊角辫随着歪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看着不远处正在捡拾石子的萧北,脆生生地问道:“你是哪里人?”
萧北握着木剑的手指猛地收紧,方才还带着些微笑意的脸颊瞬间褪去血色。他转过身时,春阳恰好照在他脸上,映得那双清亮的眸子像被蒙上了一层雾。魏洛然见他不答,又往前凑了凑,羊角辫几乎要碰到他的衣袖:“先生说每个人都有家乡,你从来不说家乡话。”
握着木剑的手垂落下来,剑穗上的红缨沾着泥土。萧北望着远处练兵场飘扬的魏国旗帜,喉结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三个月前城破时的火光、母亲将他藏进枯井时的哭喊、还有那些穿着玄甲的士兵踏碎宫门的巨响,此刻都堵在喉咙里,像被滚烫的铁水浇铸的顽石。
“我……”他张了张嘴,却只吐出一个破碎的音节。故国中山国,那个曾在父亲故事里有着金戈铁马的名字,如今只剩下史书上的一页残章。魏洛然歪着头等他回答,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石凳上的裂纹,首到看见萧北的眼眶慢慢红了,才怯怯地收回手。
风卷起地上的花瓣掠过他们的脚边,萧北忽然将脸埋进满是补丁的衣袖,肩膀微微耸动起来。魏洛然不知所措地看着他颤抖的背影,老槐树下的风忽然变得很凉。鼻尖被夜风吹得有些凉。魏洛然却咯咯笑起来,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荡开浅淡的回音:"不对不对,是仙女把珍珠匣子打翻啦。"两人争着给星星取名字,首到猎户座的腰带清晰地横亘在头顶,才发现彼此的手指都冻得发僵。
山脚下传来隐约的钟声,是山寺的晚钟在提醒游人归返。萧北摸出怀里揣着的糖糕,用袖子擦了擦递给魏洛然,月光下糖霜闪着细碎的光。"明天还能来看月亮吗?"她小口咬着糕点,睫毛上沾了点夜露。萧北用力点头,将最后一颗糖糕塞进她嘴里,自己吮了吮沾着糖渍的手指,望着月亮说:"等我们长大了,要爬到月亮上去摘桂花。"
夜风掠过松林,送来阵阵松涛。两个孩子肩并肩躺在石板上,看流星拖着尾巴划过夜空,把未完的话藏进彼此交握的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