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透过茅草屋顶的缝隙,在泥土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萧北正将几件打了补丁的旧衣叠好,塞进一个磨损的粗布行囊里,动作利落而沉默。墙角的木桌上,还放着一个啃了一半的麦饼,旁边是他常用的那把锈迹斑斑的柴刀。
魏洛然的脚步声很轻,却还是让萧北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她就站在门口,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裙沾了些尘土,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你要去哪里?”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萧北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最后一件东西——一个用红绳系着的旧玉佩——小心翼翼地放进囊袋深处,然后才缓缓抬起头。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的眼睛里,此刻似乎藏着些什么,像被风吹皱的湖面,有涟漪,却又很快归于平静。“有些债,该去还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往南走,或许……不会再回来了。”说完,他便低下头,继续用草绳将行囊捆扎结实,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魏洛然站在原地,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夕阳的光落在他的发梢,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却让她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正在一点点变冷。空气中只剩下草绳摩擦布料的细微声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几声犬吠。魏洛然手中的绣绷“啪嗒”掉在青石板上,丝线缠成乱麻。她望着眼前这个振振有词的少年,鬓角还沾着方才翻墙时蹭的槐花瓣。暮色漫过院墙,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为什么偏是秦国?”她蹲下身捡拾散落的银针,声音发颤,“韩赵魏三家,哪个没有你同窗故旧?前日里庞涓将军还托人递话,说你若愿入魏营。。。。。。”
“庞涓?”萧北嗤笑一声,踢翻脚边的陶坛,酒液在砖缝间漫开,“他不过是看中我父亲留下的兵法注解!你以为六国的庙堂容得下寒门子弟?唯有秦国,商君虽死,法度犹存——有功则赏,有能则用!”他猛地攥住她的手腕,指节泛白,“洛然你看,这大梁城的天是方的,西角都被世家大族的屋檐框死了。我要去的地方,是能让鲲鹏展翅的长空!”
魏洛然望着他眼中跳动的火焰,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他也是这样攥着她的手,在麦浪里追一只断线的风筝。那时他说要带她去看泰山日出,如今却要去那遥远的西陲。檐角铜铃在晚风里呜咽,她忽然看清他腰间悬着的不是往日的玉佩,而是柄崭新的青铜剑,剑鞘上刻着繁复的秦纹。
“可秦人。。。。。。”她想说秦人狡诈,想说商君车裂的故事,却被他眼中的光烫得说不出话。他松开手,从怀中掏出半块啃剩的麦饼塞给她,语气软了些:“等我封了彻侯,就回来接你。”
暮色西合,远处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魏洛然低头看着掌心的麦饼碎屑,忽然听见自己轻声问:“那时候,你还认得我吗?”萧北己经转身走向柴门,玄色布袍在风里翻卷如蝶翼,只留下一句模糊的“自然认得”,消散在渐浓的夜色里。院中的老槐树沙沙作响,落了她满身槐花,像一场迟来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