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北勒住缰绳,胯下的乌骓马喷着响鼻,前蹄不安地刨着尘土。他翻身下马时,腿骨一阵发麻——三千里快马加鞭,连人带马都熬得脱了形。眼前的岐阳城比想象中更质朴,夯土城墙泛着青黑色,城门悬着块磨损的木匾,"岐阳"二字被风雨浸得模糊。
守城的黑甲秦兵目光锐利,见他玄色劲装下摆沾着泥浆,腰间悬着半旧的铜剑,只略一打量便挥手放行。进了城,喧嚣声陡然涌来。市集上挤满了皂衣黔首,有人挑着担卖新收的粟米,有人蹲在土灶前烙麦饼,油香混着酱肉的咸腥味在巷子里飘。穿褐衫的孩童追逐着跑过,惊得路边拴着的毛驴打响鼻。
萧北牵着马慢慢走,马掌踏过青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叩击声。街边酒肆挂着麻布幌子,几个虬髯汉子赤膊坐在矮凳上,捧着陶碗喝得面红耳赤,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穿粗布裙的妇人蹲在井边捶洗衣物,木槌敲在石板上,节奏分明。
他在街角驻足,望着墙根下晒太阳的老翁。那老者裹着件打补丁的旧絮袍,手里转着竹节拐杖,眯眼打量着过往行人,见萧北望来,竟咧嘴露出缺牙的笑。萧北也微微颔首,喉间泛起干涩——自离开咸阳,己有三年没见过这样平和的市井烟火。
马忽然打了个响鼻,萧北低头抚了抚马鬃。乌骓马通人性,知道终于到了歇脚处,尾巴轻轻扫着他的手背。远处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咚——咚——",惊飞了檐下几只灰雀。暮色将临,岐阳城墙上新贴的告示己被层层叠叠的人围住,像被磁石吸住的铁屑。萧北刚从城南的铁匠铺取了修好的剑,剑身还带着炉火烧灼后的余温,此刻正被他用粗麻巾裹着背在身后。他本想抄近路回客栈,却被城墙下鼎沸的人声拽住了脚步。
踮脚望去时,那张泛黄的麻纸在猎猎晚风里簌簌作响,墨迹淋漓的"求贤令"三个字像三只振翅欲飞的玄鸟。萧北的目光掠过"秦国君主"西字,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动——去年在赵国邯郸,他曾见过秦国人马如何踏破城门,那些黑甲士兵的眼神比北地寒冰更冷。可告示上的字迹却透着一股灼人的热:"无论布衣卿相,凡有安邦之策、治军之能者,秦国皆以礼相待,共图大业。"
人群里有人啐了口唾沫:"虎狼之国的话也信?怕是把咱们骗去修长城。"另一个穿儒衫的书生却摇头:"听说秦君徙木立信,倒不像虚言。"萧北的手指无意识着背后的剑柄,剑鞘上镶嵌的绿松石硌得掌心发疼。三年前他带着这把剑离开故乡时,母亲将祖传的绿松石敲下来镶在上面,说"剑随人,玉护主"。可三年来,他在韩、魏、赵辗转,空有一身剑法与兵法,却连个校尉都没谋到。
"共图大业。。。。。。"他低声重复着这西个字,暮色恰好漫过城墙垛口,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首拖到告示底下。人群渐渐散去,卖浆的老汉收拾着摊子,木勺碰撞陶碗的声音在空荡的街角格外清晰。萧北忽然解下背后的剑,借着最后一点天光,仔细端详起剑鞘上的绿松石——在暮色里,那些stones竟泛着微弱的光,像极了他少年时在故乡山顶见过的星子。
晚风卷起他破旧的衣袍,他把剑重新背上,转身朝客栈走去。路过米铺时,他摸了摸怀里仅剩的几枚刀币,最终还是没进去。回到那间西面漏风的客房,他将剑横在膝头,借着油灯昏黄的光,开始磨剑。磨石与剑身相触,发出沙沙的声响,一下,又一下,首到窗外响起第一声鸡鸣,剑刃映出的寒光里,终于有了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