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北一身风尘尚未完全洗去,便己踏入这雕梁画栋的御花园。空气中弥漫着晚菊的冷香,与边关凛冽的风沙气息格格不入。他远远便看见秦王颀长的身影立在水畔凉亭中,玄色王袍被午后的微风拂起一角,手中一卷竹简正看得入神。
石桌上的青铜灯盏里,灯花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萧北放轻脚步,赤舄踩在青石板上悄无声息。他解下腰间悬挂的虎符,连同染着霜尘的披风一同交给侍立在外的内侍,只着一身墨色劲装,在凉亭外的白玉栏杆旁站定。
廊下的雀鸟被他惊动,扑棱棱掠过湖面,惊碎了满池云影。秦王翻动竹简的手指微微一顿,却未曾抬头。萧北便也垂手立着,目光落在远处宫墙上斑驳的光影里——那里曾映照着他带着铁骑踏破的狼烟,此刻却只浮动着御苑中伶仃的落叶。
一炷香的功夫悄然流逝。秦王终于将竹简卷拢,玉圭轻轻叩在石桌上。"北疆的雪,可落定了?"他声音里带着墨香沉淀后的沙哑,目光依旧望着池中游弋的锦鲤。
萧北躬身:"回禀陛下,阴山以南己见晴,只是粮草。。。"
"说。"
"粮草需下月方能运抵云中郡。"他顿了顿,喉间涌上一丝苦涩,"末将途中见流民南徙,恐。。。"
秦王终于转过身,玄色瞳孔深不见底:"朕知道了。你且退下休整,明晨卯时来含元殿。"
萧北叩首行礼,起身时看见秦王重新展开了竹简,夕阳的金辉落在他鬓角新生的几缕银丝上,竟比案头的青铜灯盏更显寒凉。晚风卷着残菊的气息掠过亭台,将那句未说完的话连同边关的风雪,一并锁进了萧北紧握的拳中。咸阳宫偏殿的烛火在青铜灯台上轻轻摇曳,将秦王与萧彻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面上。案上摊着未批完的竹简,墨香混着夜露的清寒漫开,秦王半倚在铺着软垫的木榻上,目光落在阶下垂首而立的萧彻身上——他鬓角己染了霜色,玄色朝服的袖口磨出细毛,分明是常年握剑握笔的痕迹。
“萧爱卿这些年为秦国建功立业,”秦王的声音比白日朝堂上温和许多,带着几分长辈似的关切,“也别耽误自己的人生大事。”
萧彻闻言,骨节分明的手不自觉攥紧了腰间的玉带,垂首时能看见他后颈挺首的弧度。“臣……”他声音微哑,像是被殿外的夜风吹过,“臣一心为国,儿女情长之事,从未敢放在心上。”
秦王低笑一声,指尖叩了叩案几:“你在河西击退匈奴时,朕见你调度兵马,连敌军粮草藏在哪处山谷都算得分毫不差,怎到自己身上就糊涂了?”他起身走到萧彻面前,目光扫过他眼角的细纹,“当年你随先太子读书,朕就瞧你是个痴性子,如今功成名就,总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
萧彻耳尖微微泛红,垂在身侧的手悄然蜷起。他想起去年南巡时,在渭水边遇见的那个撑着油纸伞的姑娘——她蹲在柳树下为受伤的孩童包扎,指尖沾着草药汁,抬头时眼里盛着春日的光,笑起来颊边有两个浅浅的梨涡。那时他只当是萍水相逢,未曾想此刻被秦王一提,那身影竟在心头愈发清晰。
“陛下……”他喉结滚动,声音低得几乎要被烛火的噼啪声盖过,“臣……臣曾在民间遇见过一位女子。”
秦王挑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哦?是哪家的姑娘?朕这就命人去说亲。”
“她不是世家女,”萧彻急忙抬头,烛光恰好落在他眼底,映出几分无措,“是个走方郎中的女儿,会识草药,能辨星辰,性子……很像春日里刚抽芽的柳枝。”他说着,嘴角不自觉弯了弯,又连忙抿住。
秦王朗声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肩:“傻小子,女子贵在贤淑,与出身何干?”他转身坐回榻上,提笔在竹简旁写了个“允”字,“明日让钦天监挑个吉日,朕亲自为你主婚。你为秦国守了十年疆土,往后,该有人为你守一盏回家的灯了。”
萧彻猛地叩首,额头抵在冰凉的青砖上,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臣……谢陛下隆恩。”
烛火跳了跳,将他鬓角的白发照得格外分明,可那双总是盛满坚毅的眼眸里,此刻却盛着细碎的光,像揉进了整片星空。殿外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笃笃,笃笃,敲在漫漫长夜里,也敲开了一段迟来的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