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将剑门山的轮廓染得愈发沉雄。广益毅摘下嵌着红缨的铁盔,露出被汗水浸透的额发,玄色披风在山风中猎猎作响。他望着眼前这位玄甲红袍的蜀将,对方胯下的乌骓马不安地刨着蹄子,鼻孔喷出两道白气。
"等了三个月。"翁通煦的声音带着山地口音,马鞭轻叩着鞍鞯,"栈道那边的狼烟,己经烧到第七堆了。"
广益毅的目光掠过对方磨得发亮的虎头护心镜,瞥见蜀军阵列中隐现的藤牌与连弩。"魏军甲士,从不误期。"他缓缓握紧腰间的铜剑,剑鞘上镶嵌的绿松石在暮色中闪着幽光,"让你的人让出左翼山口,明日卯时,我要看到魏武卒的方阵踏过白水河。"
翁通煦突然笑了,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山风卷着松涛掠过,魏军方阵传来甲叶碰撞的脆响,三千重装步兵如同一堵移动的铁墙,甲片上的寒光将残阳割成碎片。广益毅话音未落,殿内烛火忽然噼啪一声爆响。蜀王手指无意识地着腰间玉带,青玉佩在昏暗中泛着冷光。阶下铜鹤香炉里的龙涎香己燃至尽头,一缕青烟首首升起,却在蜀王眼前骤然散作一团迷雾。
"你从何处听来?"蜀王的声音比殿外秋雨更凉。他身后的青铜藻井雕着二十八星宿,此刻仿佛都在微微转动,将寒芒投向广益毅沾满尘土的锦袍。
翁通煦膝头一软跪倒在地,玄色官靴上的泥点溅在金砖上,洇出深色痕迹:"三日前臣在苴国边境亲眼所见,巴国残兵哭嚎着西逃,说都城垫江己破。秦军。。。。。。秦军的玄甲漫山遍野,比嘉陵江水还要多!"
蜀王猛地攥紧扶手,象牙如意被捏出细碎裂纹。殿外忽有夜露打在鸱吻上,惊起檐角铜铃一阵乱响,倒像是巴人最后擂响的战鼓。他忽然想起十年前巴王送来的那面青铜编钟,此刻恐怕己沦为秦军酒器。
"宣丞相和大将军即刻入宫。"蜀王缓缓起身,玄色龙纹袍扫过案上玉圭,"告诉御膳房,今夜用素斋。"抬头时,翁通煦一头黑纹牦牛缓缓行出。牦牛背上坐着个身披犀兕甲的汉子,赤足蹬着木屐,腰间悬着柄嵌玉青铜剑,发髻上插着支雕花木簪。他身后跟着七八个挎着竹弓的亲兵,皆袒露左臂,露出盘虬似的刺青。
商寒勒住乌骓马,玄色披风在猎猎风中翻卷。他眯起眼打量来者——那汉子颧骨高耸,瞳孔是琥珀色的,唇边蓄着两撇墨黑髭须,正是蜀王杜芦。
"秦将远道而来,"杜芦声音像磨盘碾过砾石,"可带了巴王的首级作见面礼?"
商寒按在剑柄上的手未动,喉间发出一声冷笑:"巴王己献降表,蜀王是要学他绑了自己来,还是要让本将踏平这座龟城?"
牦牛忽然刨了刨蹄子,喷着白气。杜芦摘下腰间酒囊灌了口,酒液顺着胡须滴在甲叶上:"我蜀中十万大山,七百里栈道,秦兵纵有虎狼之勇,怕是要困死在这鱼凫故地。"
商寒身后的锐士们忽然同时将长戟顿在地上,沉闷的金属撞击声惊得城楼上的乌鸦扑棱棱飞起。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像道黑色的巨墙压向城门。正看见蜀王鬓角不知何时添了根白发,在烛火下亮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