郇阳宫内烛火摇曳,青铜鼎中兽香袅袅,却驱不散殿中凝滞的寒意。郇侯手持狼毫,枯瘦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竹简上的漆书墨迹犹带颤抖。窗外朔风卷着枯叶撞在窗棂上,噼啪声惊得他手腕一颤,一滴浓墨在"望你能"三字下晕成墨团,像块化不开的血污。
"咳。。。"他捂住嘴剧烈咳嗽,绢帕上洇出点点猩红。阶下侍立的内侍垂首屏息,不敢抬头看那卷竹简——昨日边境急报随着断箭射入宫门,晋国铁骑己踏破三座烽燧,守将的头颅正悬在晋军营前。而案头堆叠的盟书竹简,记载着三十年前王室赐下的胙肉与"永为藩屏"的誓言,此刻都蒙着厚厚的灰尘。
狼毫在半空悬了许久,终究还是落下。"。。。念及宗周旧情,赐我王师。"八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墨迹浓淡不一。他望着竹简上"王师"二字,忽然想起上月入洛述职时,周王新筑的灵台正对着颓圮的成周城墙,宫阙里的玉磬声混着东周公的角弓响。
殿外传来甲胄碰撞声,卫队长掀开厚重的黼黻帷帐,霜雪随着他的身影扑进来:"君上,晋国使者在宫门外求见,说。。。说要送您一面仁德锦旗。"
郇侯猛地将竹简拍在案上,漆书崩裂的细纹如蛛网蔓延。烛火骤然爆亮,映得他花白的须发根根如刺,那双昏花老眼里迸出的光,倒比案头青铜剑更寒。残烛在青铜豆中明明灭灭,郇侯指尖无意识着案上的龟甲。那卷竹简里藏着晋国六卿的密议,关乎曲沃代翼的最后一步棋。他捏着龟甲的指节泛白,周室虽衰,毕竟是天下共主,有了天子的册命,庶出的曲沃桓叔一脉才算名正言顺。窗外忽有夜露滴落,惊得廊下铜铃轻颤,郇侯猛地抬头,目光穿透窗棂,落在庭院那株老槐上。虬结的枝桠如鬼爪般抓着墨蓝夜空,他想起三天前曲沃使者靴底沾着的泥——那是翼城城郊特有的红胶泥,混着未干的血。内侍的脚步声渐远,他忽然将龟甲狠狠按在案上,裂纹顺着纹路蔓延,像极了三十年前被曲沃武公灭门时,飞溅在宗庙梁柱上的血。郇侯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扶着丹陛的玉栏,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鎏金烛台的火焰在他身后摇曳,将玄色冕服上的日月纹样照得明明灭灭。"三日前边境急报,魏绛亲率三万武卒破了崤关。"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阶下臣属紧握佩剑的手,"如今前锋距此不过百里,宫门外的金柝声,你听见了么?"
库颖军抬头时,正撞见郇侯眼底的红丝。这位素来温雅的君主,此刻冕旒垂落的玉珠都在微微颤抖。他踏前一步,甲叶相击发出清脆声响:"末将己点齐五千锐士,宫墙箭楼昨夜便己布防。"他腰间的虎符随着动作碰撞,"只是武卒甲坚刃利,寻常弓箭怕是。。。。。。"
"孤知道。"郇侯打断他,忽然从案上拿起一卷绢帛掷下。卷轴在青玉地砖上滚出丈许,赫然是幅舆图,朱笔圈住的郇阳城正被密密麻麻的墨点围困。"魏绛要的不是城池,是孤项上人头。"他忽然惨笑一声,转身望向殿外沉沉夜色,"方才内侍来报,南门守将己经。。。。。。"
话音未落,殿外突然传来金铁交鸣之声。库颖军猛地拔剑出鞘,寒光映得他下颌线条愈发冷硬:"主上退后!"他横剑护在阶前,却见郇侯缓缓摘下冕冠,乌发披散间露出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决绝:"传孤旨意,开西门。"
"主上!"
"孤要亲自去会会那位魏中军。"郇侯拾起案头的青铜剑,剑穗上的珍珠随着他的动作簌簌作响,"库将军,你可敢随孤出城?"
库颖军看着君主染血般的眼底,突然单膝跪地,甲胄重重磕在金砖上:"末将愿以死护驾!"殿外的厮杀声越来越近,烛火突然爆出一团灯花,将两人的影子长长投在冰冷的宫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