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移驾视察常平仓与漕渠码头的旨意,像一块巨石投入表面平静的洛阳政坛,激起层层暗涌。
河南尹府邸内,灯火通明至深夜。河南尹崔日用(注:史实人物,开元初为河南尹)面色凝重,召集心腹属官及几位关系紧密的本地大族代表密议。他年近五旬,面皮白净,三缕长须,素以“明哲保身、长袖善舞”著称,能在开元初年复杂的朝局中稳坐东都留守之位,自有其过人之处。但此刻,这位“琉璃蛋”也感到了滚烫的灼热。
“陛下突然要视察常平仓和漕渠,绝非一时兴起。”崔日用捻着胡须,声音低沉,“严挺之那愣头青在查纵火案,查到了玄都观,张道士‘急病’死在牢里,陛下岂能不疑?此番亲临,一为查看东都粮储实情,稳定民心;二为给严挺之撑腰,敲打我等;这三嘛…”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怕是要亲眼看看,这漕粮入洛、仓储管理的‘成色’。”
一名户曹参军忧心忡忡:“明公,常平仓的账目…虽己连夜‘修饰’,但若陛下深究,或派能吏现场盘核,难保不出纰漏。还有漕渠码头,历年疏浚款项、力役征发,经不起细查啊!”
另一名司仓参军道:“最麻烦的是粮价。自陈记粮栈被焚,虽开仓平粜,但市面仍有不稳。若陛下亲见粮价未平,或仓中存粮不足…”
崔日用摆摆手,止住众人议论:“慌什么?陛下要看的,是一个‘仓廪充实、漕运畅通、市面平稳’的洛阳。我们就给他看这个。”他目光扫过众人,“常平仓,立刻从其他官仓、乃至…某些‘可靠’的私家仓廪中,调拨足额粮米充实表面仓廪,务必堆满、码齐、账目清晰!人手不够,就从各衙门抽调书吏,连夜重做账册!关键仓廪,换上最可靠、口风最紧的仓督!”
“漕渠码头,所有疏浚工程立刻停工,将最好的河段、最齐整的码头、最精神的力夫摆在明处。那些淤塞严重、工程延宕之地,派人守住,严禁闲杂人等靠近,尤其是…严挺之手下的人!”
“粮价,”崔日用看向一位本地大粮商代表,“李公,还需您和诸位同业,再帮衬一把。明日开市,各家粮铺,一律按常平仓平价出售,不,再略低一线!损失部分,事后…本官自有补偿。”
粮商代表面露难色,但触及崔日用不容置疑的眼神,只得点头:“谨遵明公吩咐。”
“至于严挺之…”崔日用冷笑一声,“他不是要明查‘漕粮亏空’吗?给他!找几个无关紧要、早有劣迹的下层胥吏,备好‘证据’,让他去查。再散布些消息,就说严巡检使雷厉风行,己查获漕粮亏空大案线索,牵扯甚广…把他和朝廷清查的视线,引到那些早己失势或不相干的人身上去。”
一番布置,众人领命,匆匆而去。崔日用独自坐在堂中,看着跳动的烛火,眼神阴郁。他知道这是在走钢丝,欺君之罪,非同小可。但他更清楚,若让皇帝看到洛阳仓廪空虚、漕政废弛、粮价不稳的真相,他这项上乌纱乃至身家性命,恐怕都难保。唯有将场面做得漂亮,渡过眼前这一关,再图后计。至于严挺之…若能借此机会,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巡检使在“漕粮大案”的泥潭里陷得更深,甚至引得朝中某些大人物不快,那就更好了。
巡检使衙门。
严挺之同样未眠。皇帝即将视察的消息,让他精神一振,也倍感压力。他知道,这是陛下对他工作的肯定,也是一次严峻的考验。崔日用等人必然会使出浑身解数粉饰太平,他必须找到破绽,让陛下看到真相,至少是部分真相。
“使君,我们的人发现,河南尹府和几家大粮商连夜调动了大量车辆,似乎在往常平仓运粮。”一名眼线回报。
“运粮?”严挺之冷笑,“是补仓吧。看来常平仓的亏空,比我们想象的还大。”他沉吟道,“他们可以补仓,可以造假账,但有些东西,仓促之间难以伪造。”
“使君是指?”
“仓廪的‘气’。”严挺之道,“新粮陈粮,味道不同;仓廪通风、防潮、防鼠蚁的状况,做不得假;还有仓督、仓丁的神情、对仓内情况的熟悉程度…这些都是破绽。陛下圣明,必能察觉。”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漕渠。他们可以清理一段码头,但整条漕渠的畅通与否,沿岸工程的真实进度,力夫的实际待遇和状态,不是一夜之间能伪装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