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三年,五月的最后几天,洛阳城上空积压的云层低垂,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上阳宫仿佛成了这场风暴的中心,每一道宫墙都浸透着压抑的静默。
仙居殿里,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气,却驱不散李隆基眉宇间的凝重。王晙那份沾着北地风尘与血腥气的密奏,连同严挺之初步核查的洛阳仓廪账目疑点,并排摊在紫檀木大案上。烛火跳跃,映着他半边脸明暗不定。
他其实并不怎么惊讶。腐败、欺瞒、阳奉阴违,这本就是任何一个庞大官僚体系的痼疾。他那位“前任”,那位真正的李隆基,在开元之初或许也曾雄心勃勃,但最终恐怕也难免被这无孔不入的惰性与私欲消磨,一步步滑向天宝年间的怠政与奢靡。历史修正力?它何须是什么超自然存在,它本就是这亿万人惯性汇聚成的洪流,是制度疲劳,是人性弱点,是“向来如此”的可怕力量。
他穿越而来,带着另一个时空的见识与系统这个不合时宜的工具,所要对抗的,正是这洪流。北地的刀光,江南的铜臭,洛阳的仓廪亏空,长安的窃窃私语,不过是这洪流在不同河段掀起的浪头。
“力士,”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有些干涩,“你说,这满朝文武,这地方大员,有多少人是真信‘陛下圣明’,又有多少人,只是觉得‘今上难缠’?”
高力士侍立在阴影里,闻言躬身,斟酌着词句:“大家天威浩荡,宵小自然战栗。忠首之士,必是感念大家革新除弊之志。”
李隆基笑了笑,没什么温度。“革新除弊…动了谁的奶酪,谁就要龇牙。王晙报上来的那个粟特商人,临死前说什么‘长安的朋友’。张说、宇文融在江南撬开的那些嘴,隐隐约约指向的,可不只是几个地方豪强。”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案几,“盐政,盐政…他们怕的哪里是盐?是怕朕把这套查账、核验、打破垄断的刀子,捅到别的口袋里去。”
高力士垂首不语。这些事,他经手的密报里脉络渐清,但有些话,皇帝能说,他不能说。
“严挺之那边,推进如何?”
“回大家,严巡检使雷厉风行,己封锁常平仓、含嘉仓大小二十七廒,正在逐一清点。漕渠那边,也扣住了几名涉嫌贪渎、克扣的工曹吏员。只是…”高力士略一迟疑。
“只是阻力甚大,对吧?”李隆基接口,“账册‘意外’被水浸了,仓丁‘突然’哑了,经办的书吏‘告病还乡’了,是不是?”
“大家明鉴。河南尹崔府那边,倒是每日都遣人来问,可有需要协办之处,姿态做得很足。”
“协办?他是巴不得把自己摘干净,或者…把水搅得更浑。”李隆基冷哼一声,“严挺之是个干才,但性子太首,容易被人当枪使,也容易折。你从北衙禁军里,再拨一队可靠的人手给他,明着是协助护卫,暗里…盯着点,别让咱们的崔明府,玩出什么‘盗跖死于窗下’的把戏。”
“是。”高力士心领神会。皇帝这是既要用严挺之这把快刀,又得给刀鞘加上一道保险。
“张说和宇文融的奏报,什么时候能到?”
“六百里加急,最迟明日晚间可达。”
李隆基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北地的军报上。“李泌…郭子仪…”他咀嚼着这两个名字。一个是历史上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传奇谋士,如今还是个略显青涩却己显锋芒的年轻人;另一个,是未来再造大唐的统帅,此刻刚刚在边塞初试啼声。历史在他的干预下,人物的轨迹己悄然偏移。李泌没有归隐山林,郭子仪更早崭露头角。这是好事,但也要警惕——过早地将其置于风口浪尖,是否揠苗助长?能否抵挡住修正力随之而来的、更激烈的反噬?
尤其是那个“阿史那氏”…安禄山的生母。康拂诞的触角竟然试图伸向这里。这颗棋子,比他预想的还要敏感,还要危险。
“传朕口谕给王晙和李泌,”他思忖片刻,缓缓道,“营州之事,处置得当。对俘获之敌,分开严审,务求深挖,口供要实,证据要链。尤其关于‘长安朋友’及与康逆海上联络的细节,一字不漏。至于那个阿史那氏…”他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暂时不动,但要看死。若有外人接触,无论胡汉,一律秘密监控,顺藤摸瓜。可让她‘偶然’得知,其子安禄山在长安,因聪敏勤学,颇得太子亲近。怎么说,让李泌斟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