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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腊月二十五（第1页）

腊月二十五，寅时，雪住了。

长安城还浸在浓墨般的夜色里，唯有皇城方向透出些微光亮，那是通宵当值的衙署和准备早朝的官员们点起的灯火。宵禁未解，坊门紧闭，但各坊的武侯铺己开始换岗，铁甲摩擦声和压低的口令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崇仁坊张府的后门悄然打开一道缝，两个黑影闪身出来，裹着厚厚的裘氅，帽檐压得很低，快步走向坊门。为首的是张九龄，身后跟着老仆，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书匣。

坊门守卒验过鱼符，拉开一条仅容人侧身通过的缝隙。张九龄主仆二人挤出坊门，立刻有两名身着常服、腰佩障刀的北衙禁军迎上来，无声地护在两侧。这是皇帝特批的——自盐政章程定稿，张九龄每日寅时入宫，沿途皆有暗卫随行。

朱雀大街上积雪皑皑，车马绝迹。靴底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空旷的街心传出老远。张九龄紧了紧裘氅的领口，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抬头望了望天色，深青色的天幕上挂着几颗寒星，东方天际，隐约有一线鱼肚白。

腊月二十五，盐政新章、两税条陈明发天下的日子。也是新政从纸面走向现实的第一天。

他心中并无多少激动，反而沉甸甸的。昨日，门下省、中书省、尚书省己连夜用印，数百份誊抄好的章程文书，此刻正躺在尚书省、政事堂、御史台以及各相关衙署的案头，只等辰时钟响，驿骑西出，发往天下各道、州、县。

那些墨迹未干的条文，将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怎样的波澜，无人能料。江南盐商是俯首听命，还是暗中串联抵制？洛阳新选的那些寒门小吏，能否顶住地方豪强的压力，将田亩清丈推行下去？朝中那些表面恭顺的同僚，又会如何“解读”和“执行”这些新政？

一切都是未知数。

他加快脚步，走向巍峨的皇城。宫门己经开启，当值的金吾卫肃立两侧，火把的光芒在积雪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冷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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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洛阳，巡检使衙门地牢。

杨钊蜷在角落里，身上盖着一床单薄的旧褥，冻得牙齿打颤。地牢的寒冷深入骨髓，不是炭火能驱散的。他己经在这里待了五天，每日两餐糙米饭、一碗菜汤，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动静。没有审问，没有提讯，甚至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这种等待，比严刑拷打更磨人。每一刻都在猜测：严挺之到底信不信他的供词？康八有没有被抓？那“长安贵人”会不会己经知道了他的背叛，正派人来灭口？

死亡的阴影，像地牢顶渗下的冰水，一点一点侵蚀着他的意志。

外面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杨钊猛地坐起身，心脏狂跳。

铁门上的小窗打开，狱卒丢进来两个冻硬的胡饼，又“哐当”一声关上。

不是提审。

杨钊松了口气，却又感到更深的绝望。他抓起胡饼，狠狠咬了一口，粗糙的麦麸刮着喉咙。他不能死在这儿，绝对不能。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想这几日的每一个细节。严挺之那天的眼神，冰冷，审视，但似乎……没有杀意。他说腊月二十五后，若所供属实，或可许一个“待罪协查”的身份。

今天就是腊月二十五。

杨钊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他必须活下去，必须抓住这根稻草。至于以后是当鹰犬还是当弃子，那是以后的事。

他爬到牢门边，扒着栅栏，向外望去。甬道尽头，隐约有火光和人声。似乎……比往日更忙碌些。

腊月二十五……外面，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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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幽州，都督府签押房。

王晙面前摊着一张营州周边的详细舆图，上面用朱笔标注了几个新点：野狐沟、黑衣人消失的山林方向、以及几个奚族部落的聚居地。

郭子仪肃立一旁，身上还带着夜间的寒气，声音却清晰有力：“……黑衣人所用短刀，形制与军中制式略有不同，刀柄更短，刃口带细微弧度，更像是草原部落或西域匠人的手艺。从尸体上搜出的铜钱，是开元通宝，但磨损严重，且混杂着几枚前朝旧钱，说明流通范围较广，难以追查来源。”

“俘虏呢？”王晙问。

“那个重伤的粟特商人，今晨死了，没问出更多。奚人头目只说是听了流言，具体来源咬死不知。倒是他们部落里有个年轻人，私下找到我们的人，说前几天有个汉人商队经过，用盐茶换马匹时，闲聊中提过‘康拂诞的秘账’，还暗示可能在城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