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寅时末,扬州城还在沉睡。
城南鸣玉坊深处,一座三进宅邸的后院书房里,却灯火通明。书房门窗紧闭,厚厚的棉帘遮得严严实实,炭火烧得极旺,空气里弥漫着沉水香的甜腻气味,混合着淡淡的墨香与纸页陈旧的味道。
陈延祚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身上披着件玄色锦缎面的狐裘,手里捧着一只暖手的铜炉,半阖着眼皮,像是在养神。但微微蹙起的眉头和偶尔抽动的眼角,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书案两侧,坐了七八个人。有昨日在转运使衙门见过的那几位盐商行首,也有两个生面孔——一个身着青布道袍、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另一个则是商贾打扮、留着两撇精致胡须的微胖男子,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猫眼石戒指,在灯光下幽幽反光。
“都说说吧。”陈延祚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昨日衙门里那三位的话,诸位都听见了。常平盐场,统购统销,彻查旧账……朝廷这是要断咱们的根啊。”
“断根?”坐在左首的一个黑脸汉子冷哼一声,他是楚州最大的盐场主,姓周,性子暴烈,“朝廷有刀,咱们就没刀?楚州那把火,烧得还是太轻了!要我说,就该多烧几处,烧得他们焦头烂额,看他们还怎么查账!”
“周兄慎言。”那青袍文士开口了,声音温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放火是下策,一次尚可说是意外,多了必引朝廷震怒。到时候派大军南下,就不是查账那么简单了。”
“那依柳先生之见,该如何?”周场主瞪着眼。
被称作柳先生的青袍文士,是陈延祚重金礼聘的幕僚,据说曾在长安某位王爷府中做过西席,对朝堂动向极为熟悉。他捻着颌下几缕稀疏的胡须,不疾不徐道:“朝廷此次新政,看似雷霆万钧,实则亦有软肋。”
“哦?软肋何在?”
“其一,人。”柳先生竖起一根手指,“常平盐场需要大批官吏,这些人从哪儿来?若用旧有盐务官吏,则新瓶装旧酒,徒有其表;若从外地调任或新科进士中遴选,则不懂盐务,极易被下面人糊弄。宋璟、张说、宇文融三人再厉害,也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只要咱们在‘人’上下功夫,或拉拢,或架空,或制造麻烦,新政推行必然处处掣肘。”
陈延祚微微点头:“柳先生所言极是。昨日张说许以‘特许经销’资格,便是想分化拉拢。咱们可以接这个茬,表面配合,甚至主动‘举荐’些咱们的人,混入新设盐场。”
“其二,钱。”柳先生竖起第二根手指,“建盐场、设衙署、雇人工,哪样不要钱?朝廷国库虽稍裕,但北地边饷、各地赈灾、官俸兵饷,开支浩大。宋璟要建西大盐场,初期投入绝非小数。咱们可以‘配合’朝廷,但盐价核定、收购款支付、甚至建场物料供应,都可以‘慢慢来’。拖上一两个月,朝廷那边钱粮吃紧,自然焦躁。到时候,或可讨价还价。”
戴猫眼石戒指的微胖男子笑了,声音尖细:“柳先生高明。钱粮的事,咱们最拿手。盐价嘛,今年海潮不好,盐田减产,成本增加,涨个两三成,合情合理。收购款,分批支付,拖延些时日,也是常事。至于建场物料……呵呵,扬州城左近的砖瓦木石,多半在咱们手里。价格嘛,自然要‘随行就市’。”
“其三,势。”柳先生竖起第三根手指,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朝廷要的是新政功成,天下效仿。咱们要的,是扬州试点失败,新政夭折。所以,不能硬抗,而要让它‘自然’失败。比如,新盐场建起来了,产出的盐却质量不佳,或供应不稳,或价格反而比私盐更高……时间一长,民怨西起,朝中反对之声必然高涨。到那时,不用咱们说话,自有人逼朝廷叫停。”
周场主听得眼睛发亮:“柳先生的意思是……在盐里做手脚?”
“非也。”柳先生摇头,“首接做手脚太蠢。盐场工匠、灶户头人,多是咱们旧人,让他们‘不小心’出点差错,或者‘惯例’上有些疏漏,导致盐质不均、产量不稳,再正常不过。新来的官员不懂行,查也查不出所以然。至于价格……咱们可以暗中放些私盐入市,价格略低于官盐,百姓自然趋之若鹜。官盐滞销,常平盐场亏本,朝廷脸上无光,新政还如何推行?”
书房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赞同声。这些盐商都是经营多年的老狐狸,立刻明白了其中关窍——用官僚系统的迟钝和市场的无形之手,来绞杀新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