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亥时三刻。
洛阳城在经历午后南市那场血腥的厮杀后,似乎提早陷入了沉睡。宵禁的鼓声早己敲过,坊门紧闭,长街空荡,只有武侯铺兵丁巡逻的脚步声与更夫沙哑的报时声,在凛冽的寒风中断续传来。但在这片表面的死寂之下,几处关键的节点,灯火彻夜未熄。
**巡检使衙门,地牢深处。**
血腥味、霉味、还有炭盆驱不散的阴湿气息混杂在一起。严挺之换下了白日那身沾了尘土和零星血点的官袍,着一件深青色常服,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案后。案上油灯跳动,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和那双毫无倦意的眼睛。
在他对面,杨钊被缚在一张硬木椅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额角还有白日混乱中蹭破的油皮。他身上的锦袍早己污损不堪,白日里那份赌徒般的亢奋与算计,此刻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虚脱和深入骨髓的恐惧。两名膀大腰圆的狱卒如铁塔般立在他身后。
“姓名。”严挺之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锥般刺入这沉闷的空气。
“杨…杨钊。”声音发颤。
“籍贯。”
“蜀…蜀州。”
“何时入洛阳,以何为业?”
“去…去年十月。贩…贩卖蜀锦为生。”
“今日申时,为何出现在王记皮货铺?”
杨钊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眼神闪烁:“小…小人去买皮子……”
“买皮子?”严挺之打断他,从案上拈起那截被斩断的、喂了毒的袖箭箭杆,在油灯下泛着幽蓝的光,“买皮子需要带着这个?需要皮货铺掌柜、驼背老者,还有三个训练有素的亡命徒来‘招待’你?”
杨钊浑身一抖,下意识想蜷缩,却被绳索牢牢固定。“大…大人明鉴!小人是被迫的!是他们逼我去的!那个康八,他…他抓了我,给我金子,让我去攀咬什么‘长安贵人’!我不去,他们就要杀我!”
“康八?”严挺之眼神微凝,“详细说。何时何地见的康八?形貌特征?给你具体何种指令?‘长安贵人’指的是谁?攀咬何事?”
问题如连珠炮般砸来。杨钊脑子嗡嗡作响,知道此刻任何隐瞒都可能立时招来大刑,只得哆哆嗦嗦,尽可能详细地回忆:“是…是腊月二十五夜里,在小人藏身的脚店后院……他个子矮壮,左手缺了食指,河北口音很重……他说…说只要我投靠大人您,然后胡乱指认一位朝中反对盐政的‘贵人’是背后主使,误导查案方向,就给我五十两金子和真过所,放我南逃……至于‘贵人’具体是谁,他没说,只说是‘长安某位’……”
“攀咬何事?”
“就…就说那位贵人指使康八等人,联络洛阳本地势力,阻挠朝廷新政,破坏仓漕……还…还可能涉及更早的,像清虚观那个道士的事情……”杨钊越说越慌,语无伦次。
严挺之默默听着,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康八这条线,与之前乞丐送来的匿名包袱(后来证实是杨钊所投)对上了。但这“攀咬”指令,目的太明显——祸水东引,扰乱视线。真正的“长安贵人”或许存在,但绝不会如此轻易被一个康八和杨钊这样的棋子指认出来。
“那驼背老者,还有铺中另外几人,你之前可曾见过?他们可提过‘东家’是谁?”严挺之追问。
“没…没见过!那驼背老贼凶得很,根本不与我多话!掌柜的也只说带我去见‘真正的东家’……”杨钊哭丧着脸,“大人,小人知道的都说了!小人真是被逼无奈啊!求大人开恩,饶小人一命!”
严挺之没有理会他的哀求,目光转向旁边另一张木桌上摊开的物证:那些用隐语写就、尚未完全破译的信件;几块质地不一、刻着不同简易符号的木牌;还有那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黑色粉末(己由随行匠人初步辨认,是混合了磷粉、硝石和炭末的粗糙火药,威力不大,但易燃,且可能产生毒烟)。
“这些木牌,你可见过?”严挺之拿起一块。
杨钊努力睁大眼睛辨认,摇头:“未曾……不过,小人那日偷看到皮货铺掌柜与一瘦高男子密会,那男子腰间似乎挂着一块类似的牌子,颜色更深些……”
“瘦高男子?样貌如何?何时何地所见?”严挺之立刻捕捉到这个新线索。
“就…就是腊月二十七午后,在南市靠近积善寺那边的小巷里……样貌看不太清,只觉得身形挺高,走路很快,穿的是普通布袍,但料子好像不错……”杨钊努力回忆。
积善寺……严挺之眼神更深。那条线虽然跟丢了老妪,但并未放弃监控。这个瘦高男子,会不会与老妪背后的组织有关?还是康八这条线上的另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