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西年,正月初一,子时初刻(凌晨00:15),营州城西二十里,唐军先锋大营。**
没有爆竹,没有宴饮,没有一丝一毫新年的喜庆。只有凛冽如刀的寒风,在营寨栅栏间呼啸穿梭,卷起地上的雪粉,扑打着哨兵厚重皮毛下依然冻得发僵的脸颊。营中篝火大多己熄灭,只余少数几堆在背风处苟延残喘地散发着微弱的热量。疲惫不堪的幽州骑兵们裹着毡毯,挤在简陋的帐篷里,抱着冰冷的刀枪,抓紧战前最后的时间休息。空气里弥漫着马匹的腥臊味、汗味,以及一种压抑的、大战将至的肃杀。
中军大帐内,赵含章卸下了冰冷的甲胄,只穿着一身厚实的戎服,就着昏暗的油灯,仔细审视着面前一张营州城防及周边地形草图。地图是昨日傍晚,城内守军冒死用箭射出来、再由游骑拼死带回的,上面详细标注了这两日契丹联军的兵力分布、营垒位置、以及几处可能的薄弱点。
“契丹主力,约一万五千人,集中在城南和城东,主攻方向是南门。奚族兵马约八千,在城北,攻势稍缓。昨日新到的霫部援兵三西千,驻扎在城西偏北,尚未大规模投入攻城。”赵含章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声音沙哑,“许都督撑得很苦,南门瓮城外壕沟被填平了三十余丈,箭楼损毁严重,滚木擂石消耗巨大。箭矢,尤其是弩箭,最多还能支撑两天。城中有组织的青壮己全部上城,连妇孺都在帮忙搬运石块、烧煮金汁。”
他抬起头,看向帐中几名同样神色凝重的部将:“王晙大总管的主力,最快也要今日午后才能赶到。平卢乌知义部迂回西北,需要时间。河东、朔方的骑兵,最早也要明日才能陆续抵达战场外围。”
一名满脸络腮胡的郎将瓮声道:“将军,那我们怎么办?就在这里干等着?契丹狗要是发现我们人少,集中兵力先扑过来,或者更玩命地攻城,许都督那边……”
“不能等。”赵含章断然道,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我们八千骑兵,虽然疲惫,但连夜疾进,打的就是出其不意。契丹人现在注意力全在攻城和防备城内突围上,对我们这支突然出现在侧翼的援军,既不知虚实,也未必敢全力来攻。我们要动起来,不能让敌人舒舒服服地攻城!”
他手指点向地图上城西偏北的霫部营地:“这是块软柿子。霫部新到,立足未稳,营地离契丹主力稍远。传令:全军即刻用饭,检查马匹兵器。丑时二刻(凌晨1:30),留两千人守营,虚设旌旗,多布疑兵。其余六千精骑,随我出营,绕道北面松林,突袭霫部营地!不要恋战,以冲垮其营地、烧其辎重、制造最大混乱为目的,一击即走,趁天色未明,撤回大营!”
“突袭霫部?”另一名校尉迟疑,“将军,会不会打草惊蛇,让契丹主力提前警觉,调兵来围我们?”
“要的就是他们警觉!”赵含章冷笑,“契丹人不是以为我们不敢动吗?我偏要动,而且要打在他们的痛处!霫部营地一乱,契丹人必然分兵来救或加强戒备,攻城力度势必减弱,这就给了许都督喘息之机,也拖延了时间。等他们摸清我们虚实,调整部署,王晙大总管的主力也该到了!”
众将略一思索,都觉得此计虽险,但确是当前打破僵局、争取主动的最佳选择。以骑兵的机动性,执行这种打了就跑的突袭,成功率不低。
“遵命!”众将齐齐抱拳,眼中燃起战意。
丑时正,营中响起轻微而有序的集结声。六千骑兵悄无声息地牵马出营,在黑暗中排成数列。没有战前鼓动,只有将领低声重复的命令和检查装备的窸窣声。赵含章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南方营州城方向隐约的火光,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低喝:“出发!”
黑色的洪流,如同夜色中蔓延的阴影,离开大营,向北没入更深的黑暗和雪原之中。
**同一日,正月初一,寅时三刻(凌晨4:45),扬州,运河码头附近。**
除夕夜的喧嚣早己散去,只有彻骨的寒冷和弥漫的水汽笼罩着码头。大部分船只都静静地泊在岸边,随着水波微微摇晃。唯有几艘悬挂着官家灯笼的漕船,还在进行着最后的装卸,为即将北运的军资做最后准备。码头上值守的兵丁缩在避风的窝棚里,抱着长矛打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