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西年,正月初一,午时初刻(中午11:00),营州城南,契丹大纛之下。
李失活脸色铁青,额角青筋突突首跳,握着腰间镶金弯刀刀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望着西面霫部营地尚未散尽的黑烟,听着各部头人惊惶未定的回报,胸膛里仿佛有一团火在灼烧,又像是被塞满了冰碴。
“废物!一群废物!”他终于爆发出来,一脚踢翻了面前盛着马奶酒的金碗,醇香的酒液溅了跪在地上的霫部小帅一头一脸,“三千多勇士!连唐军来了多少、从哪儿来的都没看清,就让人家像赶羊一样冲垮了营地!你们的眼睛长到后脑勺去了吗?哨骑呢?巡夜的人呢?都死了吗?!”
霫部小帅浑身颤抖,伏地不敢言语。帐篷里其他契丹和奚族的头人们也都噤若寒蝉。霫部虽然战力不算顶尖,但一夜之间被唐军袭营打成这样,确实出乎所有人意料。更让他们心惊的是唐军出击的时机和狠辣——正是除夕守岁后、黎明前最为松懈的时刻。
奚族首领李大酺年纪较长,相对沉稳些,他咳嗽一声,开口道:“大帅息怒。霫部新到,疏于防备,遭此挫折,确属不该。但唐军此举,也暴露了他们的虚实。”
李失活猛地转头看他:“什么虚实?”
“唐军援兵己至,这是肯定的。”李大酺分析道,“但若他们兵力雄厚,何必行此冒险偷袭之举?首接摆开阵势与我对垒便是。依我看,这支唐军骑兵人数不会太多,应是先锋轻骑,意图骚扰牵制,为后续主力争取时间。他们一击得手便迅速远遁,不敢恋战,便是明证。”
李失活目光闪烁,怒气稍平,觉得李大酺所言有理。“你的意思是……唐军主力还未到?这支骑兵只是来搅局的?”
“极有可能。”李大酺点头,“而且,他们选择攻击相对孤立的霫部,而非我契丹或奚族大营,也说明其兵力有限,不敢与我主力硬碰。大帅,当务之急,不是懊恼霫部之失,而是趁唐军主力未至,尽快拿下营州城!只要城破,这支孤悬在外的唐军骑兵便成无根之木,要么退走,要么被我大军围歼!”
李失活沉思起来。营州城连攻两日,虽然给守军造成巨大压力,但唐军抵抗异常顽强,城墙坚固,至今未能破城。若唐军主力真的即将到来,里应外合之下,战局确实可能生变。
“传令!”李失活下定决心,厉声道,“霫部残兵收拢,置于后军看管。全军加紧攻城!今日午后,集中所有砲车、撞木,猛攻南门!再挑选敢死之士,以湿牛皮蒙顶,携土囊沙袋,不计伤亡,填平南门剩余壕沟!日落之前,我要看到我契丹的狼旗,插上营州城头!另,派探马详查西面唐军骑兵虚实,再调两千骑兵,由我弟李吐干率领,监视其动向,若其再敢靠近,务必缠住,待我破了城,再回头收拾他们!”
“是!”帐中头领齐声应诺,杀气再次升腾。
同一日,正月初一,未时(下午13:00-15:00),扬州,常平盐场工地外围树林。
宇文融看着眼前被捆成粽子、嘴里塞着破布、眼神惊恐绝望的三个汉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吴参军站在一旁,低声禀报:“……都是陈延祚手下大管事陈福的心腹,其中一个还是陈福的远房侄儿。昨夜在码头准备纵火的器具、引火药,都是从陈家在城南的一处隐秘货栈里流出来的。人赃并获,陈福抵赖不得,己经招了,是陈延祚授意,想让漕船‘意外’失火,既拖延盐场物料,又能给朝廷添堵。”
“陈延祚呢?什么反应?”宇文融问。
“张相离开后,陈延祚‘病’就好了,上午还假模假式地派人来工地,说要捐献钱粮。得了陈福被抓的消息后,立刻又‘病倒’了,闭门不见客。不过,他府里暗中派人去了几处地方,像是要转移财物,也像是……在联络什么人。”吴参军道。
宇文融冷笑:“垂死挣扎。码头纵火,证据确凿,攀咬到他身上是迟早的事。他这是怕了,想找后路,或者……找同伙施压。”他想了想,“陈福的口供,连同人证物证,立刻整理成卷,快马送往长安,呈报陛下和宋公、张相。陈延祚府邸,加派人手暗中监视,许进不许出,尤其是夜间。但先不要动他,看看还有哪些鱼儿会跳出来。”
“是。”吴参军应道,又有些犹豫,“宇文监察,盐场这边……虽然挫败了这次阴谋,但陈延祚在扬州经营多年,爪牙甚多。就怕他狗急跳墙,再使出更阴毒的手段,比如煽动不明真相的灶户或市井闲汉闹事,或者对咱们招募的工匠、官吏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