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你跟着我放心。”
张清寒刚想道出事情原委,却瞧着拐角的房门开了,想着便是钱大人醒了,只得放下解释,拍了拍乔四方结实的肩膀走了。
乔四方咧开嘴笑得开花,搬个板凳就坐在了“假”
师兄房门口,这地方倒好窗边的阳光直直照进来,他从兜里掏出把瓜子就磕了起来,咯吱咯吱得跟个大耗子似的。
张清寒回头一瞧那大耗子,无声地摇了摇头,对上了乔四方正好抬起的眼眸,那乔四方又笑了,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了一把花生,“一起吃点?”
“……等我回来的。”
张清寒憋了半天,就蹦出了这么一句话。
他这才走到钱大人房门口,就见那钱大人惨白着张脸,虚弱至极地要去取那床边的茶杯,却怎么着都没有力气了,竟是一副要撒手人寰的模样。
“张大人,您快给师父瞧瞧,一醒来就成这样了,可是又严重了?”
来福火急火燎地迎着张清寒道。
张清寒快步走到床边,立时把起脉来,皱眉了半天才道,“脉象虚弱暗沉,却不至于此,先吃我之前开的方子几日,不行我再重新开个。”
“不必如此麻烦,我这病是老毛病了,许是这回砸到了头,牵连起病根来。
瞧着是吓人些却不致命,人老了总是三灾两病的,不服老真是不行啊。”
钱三才勉强支撑起身子,气若细丝般说道。
“前些年,不见您有这毛病,这是怎么了?”
张清寒在京中的几年,时常在宫中行走,待这位钱大人是有几分真情的,赶忙出言询问道。
“心惊胆战了几十年,好不容易得了个出宫的差事,人啊一松泛下来,那口气也就提不起来了,自然什么病都找上来了。
还是你做得好,早早就明白这个道理,不与他们争那些名啊利啊的,这些又有何用?远不如无病无灾舒心平顺。”
钱三才边说边咳嗽了几声,就这几下咳嗽咳得满脸通红,瞧着就不大好。
“您快躺下养着,江陵依山傍水人事简单,您不妨放下些差事,在我这儿小住一段,想来陛下宽宏大度也不至于治你的罪。”
张清寒轻轻扶着钱三才,给他掖齐了被角。
“陛下自是仁德宽和的,说起来我能得遇明主也是我的幸事了,只是……唉。”
钱三才话说到一半,忽然面有戚戚,伤悲得说不出话来。
“只是如何?”
张清寒问道。
“我此行见你便思量良多,骤然间又晕厥病弱,我这心里竟安生了。
我服侍先帝又侍奉今上几十年,前朝在争后宫亦在争,无休无止漫天怨怼,如履薄冰了如此久,不如就此辞官才好。”
钱三才百感交集道,浑浊的双眼似是遥望远处,却又似在凝视着张清寒。
“辞官也是条安生路子,就是不知陛下要是馋您做的翡翠玉圆汤了怎么办?京中几载,陛下召我议事,传唤膳食时总是少不了您的这道拿手菜。”
张清寒追忆往昔,不禁笑了笑,陛下权柄加身九五之尊,私下里却实在是个好相处的性子。
钱三才一听张清寒提起了翡翠玉圆汤,这十分的假话竟生出了几分真情来,他亦是笑道,“是了,陛下幼时就爱这道菜,那时我就是个御膳房不起眼的小太监,陛下那时下了学,便是要来吃上一碗的,说是冰天数九吃上这么一碗汤,身上暖了心也暖了,小小的人儿却有这许多感慨。”
“陛下当年不容易,先帝子女众多,陛下没有母妃庇护,自然是较旁的皇子缺衣少吃。”
张清寒自是知晓此等皇家秘事的,谁都是从寒微之处熬过来的,今日的繁花锦簇不过是熬出了结果罢了。
“这人啊就是有情,才舍不下过往,所以就算是活得再不自在,也总是念着情分走不脱。
我是如此,小清寒你亦是如此吧?”
钱三才眼神幽幽,目光深邃道。
这话一下子问到了张清寒的心底,他厌恶了朝堂党争的乌烟瘴气,厌恶了日复一日的血雨腥风,可他舍不掉陛下的君臣情谊,弃不了皇后娘娘的知遇之恩,如今虽在江陵偏安一隅,可他是明白自己的,若是有一日这二位真是遇着难事了,他断不会坐视不管,定是要身先士卒以报恩情的。
他浅笑了几下,却并未言语,只是转头眺望远方,那是皇城的方向。
钱三才心下了然,方才的温情皆是无影无踪了,他私心是想保住张清寒的,只要张清寒逍遥江湖不问朝堂诸事,他便是与那上头的当家人拼了老命,也是能保的。
可惜小清寒终是挡了道,他就算是有力却也无心了,张清寒有割舍不掉的情谊,可他钱三才也有,他断不会任由皇后外戚专权,扰了陛下好不容易得来的大乾江山,这是他对大乾对先帝对陛下的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