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学到的是礼节。
每每他练些刀枪,柳青渝要从旁走过,他依旧目不斜视。但是等她走近了,江弥生的身姿分明还板正,却微微颔首,喊:“阿姐。”
回回张放从旁看着,都心惊胆战。他与宋显分享这个事,分析道:“青姐与阿姐这两种叫法,是完全不一样的。青姐过去的家里事是她的逆鳞,江弥生却屡屡触及她的底线,将来有一天我们把大漠里的狼都吃光了,青姐就会宰了他,让我们分食。”
待张放走了,叶岑也与他分享自己的观点:“张放是个爱情白痴。”
然后停顿良久,没有后文。
宋显只好配合地问道:“此话怎讲?”
叶岑心满意足地开始分析:“按照他的说法,依着柳青渝的性子,江弥生喊出第一声‘阿姐’的时候,就已经被一箭射死了。我看江弥生根本不是个呆子,他才是个狼崽,扮着乖在试探柳青渝的底线,就是为了看看自己在她心目中有多与众不同。看着吧,柳青渝的底线必然会为了他一退再退。”
她说到这里,“嘶”了一声,叹息:“纥石烈阿买怎么还不出来?再没有他的剧情,我的心要为这一对沦陷了。”
宋显“……”
宋显道:“他才这么小,你——”
宋显:“算了。”
柳青渝的底线果真为之一退再退。
她从江弥生跟前过,脸面朝天,只以鼻孔出气,就算是应答,心中却感到纳闷。
也不知他是向谁学的。跟着她的那些猴儿们也会同她打招呼,但都是远远地把头一点,喊道:“青姐!”
都是热烈又张扬的。
哪像江弥生似的,一板一眼,竟透着些许腐儒的味道,分明没什么人教他,却有几分像……温瑜。
恍然间她又想起那个古板的儒生,分明长了一双握笔的手,却跑到这个地方来张弓,让粗粝的风把塞外的黄沙吹了满脸。
那时她想不明白许多事。
譬如温执玉的军营里,除了那些应征的兵士,其实十来岁的小孩并不止她一个。男孩女孩皆有,都跟小萝卜头似的,有些甚至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也留在这渠阳关,跟着在校场上操练。
这个年纪,有这样的力气,到哪里活不下去,何苦被困在渠阳关这个地方呢?
她与温执玉一起站在城墙顶,往外看出去,光秃秃的牧场之外,是望不到尽头的荒漠。
柳青渝闷闷地说:“春风吹不到渠阳关来,梁都的皇帝都不会管这个地方。”
温执玉轻轻一砸她的脑袋,说:“我难道是为了皇帝才来到此处吗?”
他说着也望向远方,眼中却有柳青渝想不明白的迷恋。
温执玉道:“人这一生最可怕之处,就是与一个地方发生牵连。但是人生的最可贵之处,也正在于与一个地方发生了牵连。”
他指向城门楼下巡防的兵士:“他们这些人,守的难道是天子的国土吗?那些远在大梁京都的贵人,他们陷在温香红玉里,可以轻易忘记国恨,可活在渠阳关的人,他们守的是自己的家呀。”
柳青渝撇一撇嘴,道:“这和你一个蜀中来的书生又有什么关系?”
温执玉伸手要摸摸柳青渝的脑袋,被她躲过去了也不恼,只是笑着说:“小渝,我乃赤子,亦是王民啊。况且我读圣贤书,先人告诉我,人应当要有恻隐之心。”
柳青渝小声咕哝一声“迂腐”。
她那时觉得,呆在渠阳关的人,譬如温执玉,又譬如不远千里带她来到这里的她父母,都有一种近乎愚蠢的执拗。
这种愚蠢的执拗是不会给人带来好结果的。
所以她的父母积郁成疾,双双死在了远离故土的塞外。而温执玉以身殉城,被万箭穿心,射死在城门楼前。
想到这里,柳青渝眼中的光黯淡了几分,将弓弦一拉,箭镞飞出,射中远处胡杨树梢未来得及落下的一片枯叶。
后来她很长时间没再去关注江弥生。
她千辛万苦才从渠阳关中拼杀出一条命来,并没有那么多的精力分在一个十来岁的小孩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