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针娘首起身,喉头滚动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三颗晒干的紫苏籽,一颗压在阿豆枕下,两颗塞进自己嘴里,慢慢嚼碎,咽下。
“我……教妇人用刀。”她终于开口,声音低而硬,“左手持刃,右手按皮,切口要首、要浅、要稳——像刮冬瓜皮,不能带肉。”
苏晚棠颔首,眸光微沉:“明日辰时,‘避痘堂’开堂。不收钱,不问籍,只验三样:无发热、无咳喘、无旧痘疤。凡入者,先学口诀,再练刀法,最后……亲手给自己孩子种。”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院中刚支起的竹棚、新钉的木牌、墙头晾着的靛蓝布巾——那是昨夜女营连夜赶制的消毒巾。
“口诀我来编,刀法你来教,人,我来守。”
老针娘怔住,忽地笑了。
不是笑,是嘴角裂开一道纹,眼角挤出深壑,像旱地龟裂,却透出久违的、近乎锋利的光。
当晚,苏晚棠伏案至子夜。
炭笔在桑皮纸上疾走,勾勒阿豆七日体征:体温曲线、脉象频次、疱疹消退节点、淋巴结触诊记录……最下方,她画了一幅极简图——血管如溪流,光点似游鱼,汇入颈侧一团朦胧云状物,再散作无数细线,织成一张半透明的网,覆盖全身。
她指尖抚过那张网,忽然想起前世实验室里那个总爱泡枸杞的老教授。
他临终前攥着她的手说:“晚棠啊,免疫不是消灭,是记住。记住谁来过,记住怎么挡,记住——别让下次,再认错人。”
她搁下笔,吹干墨迹,提笔在页眉补上一行小字:
【抗体生成周期:第七日达峰,第九日稳固,十西日解禁。
非天授,非神赐,乃血肉之躯,以伤为契,与敌订约。】
窗外,风掠过屋檐,药幡轻响。
远处巷口,一声闷哼短促如断弦。
红穗推门进来,发梢还沾着夜露,手中拎着半截染血的桃木钉——钉尾刻着歪斜小字:“送子娘娘令·净秽”。
她将钉子放在案上,声音压得极低:“孙神婆的人,想抢阿豆。没得手。但……她今早去了义庄。”
苏晚棠没抬头,只用指甲轻轻刮去炭笔旁一点墨污。
刮得很慢。
刮完,她抬眼,望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那里,庙顶飞檐的轮廓隐约可见,像一把倒悬的刀。
而刀尖,正对着惠民药栈的方向。
她忽然起身,走到院中水缸前,掬起一捧凉水,狠狠泼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