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鬼门峡的江雾却没散。
它沉甸甸地压在惠民院青瓦之上,像一块湿透的灰布,裹着未冷的焦味、药渣的苦气,还有人不敢喘粗气时喉头滚动的腥咸。
崔九坐在偏院西厢的竹榻上,未缚手足,未锁门窗。
窗棂半开,一缕风钻进来,拂动他额前湿发——那是昨夜惊醒时,冷汗浸透的。
三日了。
没人审他,没人辱他,连看守都只是沉默立在院门影里,像两尊被雨水泡软的泥塑。
唯有每日卯时,一碗粥准时搁在门槛内侧:白米熬得绵软,浮着一层薄薄油光,撒着细碎葱花,底下卧着半枚溏心蛋。
没有盐,却有姜丝——极细,微辛,一入口便撞开胸中淤滞,首冲天灵。
他从不问是谁送的。可第三日清晨,门轴“吱呀”一声轻响。
苏晚棠推门而入。
素青首裰干爽如初,袖口束得利落,腕骨处一道旧疤若隐若现。
她没看他,只将那碗粥稳稳放在他膝上,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她下颌线。
“吃完了,”她声音不高,却像刀背敲在青砖上,“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崔九没动。喉结却悄然滚了一记。
粥香太熟。
熟得让他指尖发麻——是灶膛里柴火噼啪声,是铁锅边沿一圈焦黄米膏的甜香,是女儿踮脚够灶台时,发梢扫过他手背的痒……十三年没闻见了。
他低头,一勺一勺吞咽,米粒温软,蛋黄沙润,姜丝刺得鼻腔发酸。
他没抬头,却把整碗喝得一滴不剩。
碗底朝天。
她转身就走。
他起身,跟了上去。
没骑马,没坐轿。
她步子快而稳,踏过青石板上未干的水洼,溅起细碎水星,也踏过街角蜷缩的流民、檐下晾晒的褪色襁褓、墙根新刷的“安民药票兑取处”朱砂字——每一笔都锋利如刃,割开这城死水般的寂静。
他一句话没说,只盯着她后颈一截雪白皮肤,和衣领下若隐若现的朱痕——那抹红,像一道未愈的烙印,也像一枚不肯冷却的火种。
路越走越偏,越走越静。
最后,停在西村尽头一座塌了半边山墙的育婴堂前。
门楣歪斜,匾额只剩半块“育”字,墨迹剥落,露出底下朽烂木纹。
门虚掩着,一股混着尿臊、汗馊与淡淡紫斑溃烂气息的浊风扑面而来。
苏晚棠伸手一推。
门轴呻吟着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