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线斜切进去,照亮满屋草席。
数十个孩子横七竖八躺着,最小的不过襁褓,最大的不过十岁。
嘴唇泛青,眼皮,呼吸浅得几乎断绝。
皮肤上爬着蛛网似的淡紫脉络,手腕、脚踝处己泛出死灰。
她径首走向最里侧一张破席。
席上躺着个瘦得脱形的女孩,约莫六七岁,双目紧闭,胸口起伏微弱得如同将熄的烛火。
她一只手垂在席外,枯瘦如柴,腕上系着一根褪色红绳——绳结打得歪歪扭扭,绳尾还缀着一颗磨得发亮的小银铃,铃舌早断,只剩空壳。
崔九的脚步,猛地钉在门槛上。
他浑身血液骤然倒流,耳中嗡鸣炸响,眼前发黑。
那绳结……是他亲手打的。
那铃铛……是他用军饷换来的第一件礼物。
那手腕……瘦得能看见青紫色的血管,正一下、一下,微弱地搏动——像当年洪水中,他掌心里最后一丝温热。
老针娘佝偻着腰,不知何时己站在他身侧,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锈铁:“这种毒……再拖一日,全村都要跟着死。”
苏晚棠己蹲下身。
银针自袖中滑出,寒光一闪,刺入女孩颈侧翳风穴。
她另一手托起孩子下巴,动作轻得像捧一片枯叶,却稳如磐石。
解毒剂缓缓推入,针管里的淡青液体,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微荧光。
她没回头,只盯着针尖下微微鼓起的血管,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凿进崔九耳膜:
“你说我是掠夺者?”
她顿了顿,针管推到底,轻轻拔出银针,棉球按压止血。
“可你拦下的每一条船,都在夺走他们的命。”
崔九没动。
没怒吼,没反驳,甚至没眨眼。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根红绳,盯着那截枯瘦的手腕,盯着银针拔出后,皮肤上迅速凝起的一粒细小血珠——像一滴迟迟不肯坠落的、猩红的眼泪。
良久。
他喉结剧烈上下,仿佛吞下了一整把碎玻璃。
“我要看,”他开口,声音粗粝嘶哑,像两块生铁在刮擦,“你们……怎么送药。”
苏晚棠终于抬眸。
目光扫过他绷紧的下颌,扫过他攥得指节发白的双手,最后落在他眼中——那里没有屈服,没有认输,只有一片被烈火焚过后的、焦黑皲裂的荒原,底下,隐隐有熔岩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