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江面浮着一层青灰的薄纱,水汽沁凉,裹着铁锈与陈年桐油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人喉头。
苏晚棠立于旗舰甲板,素青首裰被江风微微掀起一角,袖口束至小臂,腕骨下那道旧疤在微光里泛着冷银。
她手中摊开一张泛黄粗纸——老舵张以炭条手绘的《鬼门峡水道图》,墨线歪斜却极准,三处急弯如蛇颈回拧,一处暗礁群标着“吞舟”二字,字迹浓重,似用指甲刻进纸背。
她指尖缓缓划过第二弯道内侧一道几乎不可见的浅滩标记,眉心微蹙。
不是疑虑,是确认。
前世十年末世,她曾在暴雨夜伏击叛军补给船队,地形记忆己刻入神经——水流、风向、暗涌、甚至岩层在水下的回声频率,都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而此刻,这具身体正本能地绷紧:风太静,雾太匀,连芦苇尖上悬着的露珠都未颤一下。
小灯笼坐在旗杆下旧木墩上,双掌紧贴粗粝柱身,耳廓倏然一颤。
“东南风……起得不对。”她声音很轻,却像针尖刺破寂静,“不是自然来,是人搅的——有船,在绕后。”
话音未落,苏晚棠眼神骤凝。
她未回头,只左手拇指抵住腰后铜牌边缘,指腹用力一压——毛刺扎进皮肉,锐痛让她神志愈清。
“传令各船,熄火待命。”她语速平缓,字字如石坠水,“飞凫队,潜入查探。阿青带队,不许出水,不许近岸,只看锚点、链痕、浮沫走向。”
命令出口不过三息,远处上游江面,忽浮起几缕油花。
不是寻常菜籽油的淡黄,是浓稠、滞重、泛着诡异虹彩的黑褐——火油混了松脂与鱼鳔胶,沉水不散,遇火即爆。
敌方己在上游倾倒火油,只等风势一转,顺流而下,将整支铁船队烧成江上浮棺。
阿青没答话,只朝身后两名队员一点头,三人如水獭般滑入江中,连涟漪都未惊起半分。
水下幽暗,浊流裹着泥沙翻涌。
阿青闭气下潜,指尖拂过河床——淤泥厚实,却有新鲜刮痕;再往左,巨石根部缠着两道生铁链,锈迹未深,新断的茬口泛着青灰冷光。
她迅速割断其中两根,刀刃刚离链环——
“叮铃。”
一声极细、极脆的铜音,自水底岩缝里幽幽震出。
机关铃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