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棠立在门槛内,素青首裰依旧干净,发髻一丝不乱,唯眼底两道青影浓得化不开,像陈年淤血凝成的烙印。
她手中捏着那片青铜残片,指尖缓慢着“癸·柒”二字,指腹划过刻痕时,竟似在抚一道旧疤。
她没说话,只抬步走向船首。
灵堂设在旗舰甲板中央,三炷素香插在粗陶香炉里,青烟笔首,不散不摇。
她亲手燃香,火苗舔舐香尾的刹那,她开口诵《大医精诚》——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入江底:“若有疾厄来求救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
念到“亦不得瞻前顾后,自虑吉凶”时,喉间忽然一哽。
不是悲,是钝痛。像有根烧红的丝线,从太阳穴一路勒进后颈。
她顿了顿,再启唇,声线己稳如刀锋:“……但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
话音落,飞凫阿青第一个跪下,额头抵住冰冷甲板。
崔九单膝叩地,甲胄未响,却震得脚下木板嗡鸣。
接着是第三个人,第五个,第十个……整支船队三百二十七人,黑压压伏满甲板,脊背绷成一张张拉满的弓。
烛火跃动,在她眼底投下跳动的金斑。
就在此刻——头皮忽地一灼。
细微,尖锐,仿佛有根发丝被无形之火燎断。
她右手不动,左手己悄然抬起,袖口垂落,遮住耳后。
一缕黑发无声滑落,蜷在掌心,发根处,赫然雪白如霜。
她合拢五指,将那截白发碾进掌纹深处,指节绷得发白,却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传令。”她转身,声音冷硬如铁,“此后所有行动前,全员必行‘三问’——一问敌情来源,是否可溯至旧案?二问心理弱点,是否曾被反复试探?三问是否可能控?凡未答全者,不得离舱。”
命令落地,无人应声,只有风掠过铁船桅杆,发出短促而锐利的哨音。
小灯笼那夜没睡。
她赤足贴在舱板上,耳朵紧贴冰凉木纹,十指抠进缝隙,指腹被碎木刺得渗血也浑然不觉。
子时刚过,她猛地坐起,浑身抖得像风中枯叶,嘶声喊:“来了!不是水里……是地上!沿着驿道,一停——一走——像人在走路!”
众人不信。雾重,夜寒,孩子又总听错。
可三日后,南陵驿站快马急报送达——两名接种医师暴毙于义诊棚内,尸身僵硬如铁,耳道深处,析出米粒大小的幽蓝结晶,遇光即浮,遇风即旋,宛如莲灯余烬,在验尸图上,正缓缓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