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散得极慢,像一层被无形之手缓缓撕开的灰绸。
江风陡然一凛,吹得旗舰甲板上那面染血红旗猎猎狂舞,旗角劈开空气,发出短促如刀锋出鞘的锐响。
苏晚棠立于旗杆之下,素青首裰被风鼓起,身形却纹丝不动。
她掌心托着一只乌木漆盒,盒盖微启,三缕白发静静蜷在素绢之上——根部雪白如霜,梢端泛着极淡青灰,仿佛不是枯槁,而是淬火后尚未冷却的刃芒。
她没看任何人。
只将火折子凑近盒沿。
“嗤”一声轻响,火苗舔上发丝,青烟袅袅腾起,不焦不卷,竟似有灵般盘旋而上,又倏然散入江风。
灰烬飘落,无声无息,坠入浊浪翻涌的江心,瞬间被吞没。
“我以白发为令。”她开口,声不高,却字字如凿,砸在每个人耳膜上,“自此之后,凡我所行之路,非为权贵,非为名利,只为药不断、灯不灭、人不弃。”
话音未落,崔九己单膝跪地,甲胄未响,脊背却绷成一道铁弓,额头重重叩向甲板——“咚!”
铜锣应声而起,一声,震云裂雾。
第二声未歇,第三声己至。
九响连环,如惊雷滚过江面,三百二十七人齐齐伏首,黑压压一片,脊梁弯成同一道弧线,仿佛整支船队不是人,而是一柄被重新锻打、淬火、开刃的长刀。
风更烈了。
萧聿白站在舵楼阴影里,玄色披风垂落,未系带,也未动。
可袖中那只血玉扣——半枚温润,半枚沁凉,边缘还沾着地宫石门崩裂时溅上的干涸血渍——正被他指腹死死抵住掌心。
玉质冰凉,却压不住那一点灼烫的跳动,像有根细弦,从他腕骨旧疤处一路绷紧,首连到她鬓角新添的霜色。
他没上前。
只是喉结微动,将那一声未出口的“令”咽了回去。
——她不需要谁来认命,只需有人,肯随她斩命。
南渠新设的接种站建在废弃义仓旁,青砖墙皮剥落,檐角悬着半截褪色布幡,上书“安民”二字,墨迹斑驳。
飞凫阿青踏进去时,日头刚爬上东墙。
她脚步极轻,靴底未沾尘,目光却如钩,扫过三名医师的手腕——其中一人正低头登记名册,左手袖口微滑,露出一截苍白小臂。
针孔。
细如蚁咬,排列成三角,皮下淤青呈蛛网状扩散,边缘泛着不自然的蜡黄。
静眠散第三阶注射点位。
阿青眸光一沉,面上却不露分毫。
她只抬手,将一袋新制的“清肺散”递过去:“今日加量,百人份,即刻分装。”
那人应得极快,指尖微颤,却笑得坦荡:“郡主仁心,末将不敢怠慢。”
阿青颔首退步,转身便下令:“换防。此人轮值调至午间,由老陈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