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玉渡的江风一夜未歇,刮得药栈檐角铜铃嘶哑作响,像垂死之人喉头最后一丝抽气。
苏晚棠立在二楼窗边,指尖捻着半片枯艾叶,叶脉早己皲裂如蛛网——和她昨夜烧粮时攥紧又松开的掌心纹路,一模一样。
粮少了。火光映红半座城,也照出人心底下那些不敢见光的影子。
沈氏退得极快。
南仓封了,米车撤了,连街角卖“安神苗”的摊贩都换了一茬面孔,笑得谦卑,眼神却像淬了霜的钩子,专往人眼底最软的地方扎。
可毒没退。
今晨寅时,第三批“清心散”刚分装入陶罐,便有流民捂着肚子倒地抽搐,口吐白沫,舌根泛起一层薄薄蓝霜。
验过药渣,无毒。
再查陶罐内壁,却刮下一点极淡的灰粉——不是药,是硫磺混着陈年朱砂,遇水即溶,入口三刻,引喉痒、耳鸣、继而幻听钟声。
不是投毒。是栽赃。
更狠的是流言。
西市茶寮里己有人拍案:“铁船队发的哪是药?是催命符!郡主自己腕上长蓝莲,怕不是早被邪祟附了体!”
话音未落,便有妇人扑上来撕扯那汉子衣领,哭嚎:“我儿昨夜咬断三根手指,就为堵住耳朵不听钟响!你说谁是邪祟?!”
人群轰然围拢,唾沫横飞,刀光隐在袖底。
苏晚棠没去镇压。
她只命阿青将那汉子“请”进密室,灌一碗温水,喂半粒静眠散,再让他睡足两个时辰——醒来时,他竟记不清自己说过什么,只反复喃喃:“……有个穿灰袍的人,给了我五文钱,说只要骂一句‘郡主不祥’,就再给十文。”
灰袍?临江城里,穿灰袍的只有两种人:漕帮信使,与工部采办。
线索太首,首得像一根绷紧的弓弦——有人正等着她拉满,然后猝然崩断。
她转身下楼,青布裙扫过木阶,未沾半点尘。
崔九候在廊下,铁甲未卸,肩头还凝着昨夜焚仓溅上的焦黑油渍。
“老秤婆摊子……没了。”他声音低沉,喉结滚动,“今早巡丁报,秤砣巷口只剩半截蓝布,竹凳翻在泥里,烟杆折成三截。”
苏晚棠脚步未停,只道:“带路。”
秤砣巷口果然空荡。
青砖缝里嵌着几块碎瓷,是她前日递过去的那枚沙钱砸裂的;墙根下,一滩暗褐水渍尚未干透,边缘泛着可疑的青灰。
她蹲下身,指尖拂过湿冷砖面,捻起一点泥——微腥,带铁锈味,混着极淡的桐油香。
不是雨水,是泼洒的银水冷却后渗入地缝的残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