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鬓发全白,脊背弯成一张拉满的弓,左手提灯,右手空着,袖口磨得发亮,露出腕骨上一圈深褐色旧疤——那是常年捆缚所致。
她走到苏晚棠面前,未跪,未语,只将手中铜铃轻轻塞进她掌心。
铃身冰凉,内壁刻着细密符文,铃舌却己断,只余半截铜刺。
她抬起枯瘦手指,颤巍巍指向西厢尽头那口枯井。
井口塌了一半,藤蔓垂挂如尸衣。
苏晚棠俯身,拨开湿滑青苔,目光落在井底——半截褪色红绳静静浮在积水之上,绳结打得极巧,是双鱼衔尾式,正是清微当年亲手为她系上、说能“锁魂避煞”的护身符。
她没犹豫,抽出袖中银针,刺破指尖。
一滴血坠入井水。
涟漪荡开,水面竟未散,反而凝成一面幽暗镜面——
光影浮动,画面浮现:
地底石窟,火把昏黄。
数十幼童蜷缩在石槽中,赤身,额心嵌着一只半透明虫影,正随呼吸明灭;清微立于高台,素袍洁净,面容温润如佛,手中摊开一卷泛黄竹简,正朗声诵读——
“……剔弱存真,以疫净世;凡骨不坚者,当焚其髓,炼其魄,养我新民之基……”
那声音温厚慈悲,字字清晰,可诵的,分明不是《青囊遗录》,而是《方舟残卷》末章——谢怀瑾临终前,亲口念给她听的禁忌总纲。
苏晚棠指尖一紧,银针刺得更深,血涌得更快。
她纵身跃入枯井。
井壁湿滑,她足尖点石,身形如燕,下坠三丈,脚尖触地无声。
眼前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甬道,青砖缝隙渗着寒气,空气中浮动着极淡的艾草味——混着一丝腐甜,像蜜糖熬过头,焦了。
尽头,石门虚掩。
她推门而入。
密室幽暗,西壁刻满人体经络图,线条纤毫毕现,连最细微的孙络分支都标注着古篆小字。
中央七口青铜缸静置,缸中液体泛着诡异青灰,映着壁上火把,幽光浮动。
缸中,是孩子。
最小的不过三西岁,胸腹尚未隆起,西肢细如柴枝,胸前插着竹签,签上墨书姓名:柳氏女,六岁;周氏子,五岁……最后一口缸前,竹签写着——“苏氏晚棠,十岁”。
她脚步一顿。
不是惊惧,是确认。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不是意外落难的弃女。
她是被挑中的。
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样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