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来得毫无征兆。
前夜还悬着半钩惨白的月,子时刚过,天便裂了口子。
黑云如墨汁倾覆,雷声在云层深处滚压,不是炸,是闷,像千军万马踏着地脉奔来,震得安民城断墙簌簌掉灰。
雨不是落,是砸——豆大的雨点裹着冰碴,噼里啪啦抽打青石、瓦檐、枯枝,也抽打无字碑那面光滑如镜的碑身。
可人没散。
自昨夜起,就有人来了。
先是瘸腿老农,拄拐蹲在碑基下,用指甲一遍遍刮擦同一处石纹;接着是卖药婆子,袖口磨破,却把汗巾浸透雨水,反反复复擦拭碑面,仿佛在洗一件不敢示人的寿衣;再后来,流民少年们赤脚踩着积水而来,不说话,只排成一列,伸手摸——摸碑角、摸碑腰、摸碑心,指尖冻得发紫,却烫得惊人。
他们不是在等雨停。
是在等碑开口。
苏晚棠站在惠民药栈二楼窗后,未披斗篷,单衣薄袖,肩头己洇开一片深色水痕。
她望着东门方向,目光穿透雨幕,落在那块被万人体温焐热、又被冷雨反复冲刷的青石上。
“它要醒了。”她低声道。
话音未落——
一声极轻、极脆的响,混在雷声间隙里,却像凿进所有人耳骨。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细密如蛛网蔓延的裂响,自碑心一道浅痕处骤然迸发!
雨水顺着新裂的缝隙钻入,石面蒸腾起一缕缕白气,竟似活物吐纳。
远观,纵横交错的裂纹在雨光中明灭起伏,竟隐隐勾勒出一个古篆“史”字——笔画歪斜、粗粝、带着血丝般的暗红石髓沁痕,却筋骨嶙峋,力透碑背!
人群猛地一静。
随即,爆发出山崩般的嘶吼:“字!真有字!!”
不是刻的,不是写的,是石头自己长出来的!
卯时未到,天光尚灰,东门瓮城己聚起千余人。
有人拎着祖传的凿刀,刃口卷了边,却磨得雪亮;有人攥着烧剩的木炭,指腹全是黑灰;还有妇人解下银簪,簪尖寒光凛冽,簪尾缠着褪色的红绳——那是她夭折女儿满月时戴过的。
没人喊口号,没人听号令。
他们只是沉默地围拢,像潮水归岸,目光灼灼,钉在碑上那个“史”字中央。
小墨鱼第一个挤进去,十岁孩童浑身湿透,怀里却死死护着一只陶罐,罐口用油纸封得严实。
他仰头望向二楼窗后那抹玄色身影,眼睛亮得骇人。
苏晚棠终于动了。
她抬手,朝身后轻一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