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陶——那个总在药栈后院筛药粉、从不说话的哑巴少年,捧着三只大陶瓮缓步而出。
瓮中盛着蜂蜡、松脂与寒潭泥调和的膏体,乌黑泛青,遇冷即凝,遇热微融,最奇的是,沾肤不腻,入石不蚀,唯独遇真言则渗,遇虚妄则滑。
“刻真话者,蜡护其字;刻谎言者,雨洗其迹。”
她声音不高,却穿透雨声,字字如锤,砸在每一块湿透的胸膛上。
人群嗡地一颤。
没有质疑,没有犹豫。
一个满脸沟壑的老妪率先上前,枯瘦手指颤抖着,却稳稳抵住碑心裂隙边缘,蘸了蜂蜡膏,一笔一划,刻下五个字:
我儿死于静心坊。
蜡膏渗入石缝,字迹幽蓝泛光,雨水打在上面,竟如珠滚玉盘,滑落无痕。
少年紧随其后,银簪尖挑开湿滑青苔,在“坊”字之下,补上一行小字:
郡主救我全家。
墨史君就站在人群最外圈。
他没撑伞,素灰锦袍早己湿透,紧贴嶙峋脊背。
手中半卷《苏氏医案》被雨水泡得发软,书页边缘卷曲,朱砂批注晕开如血泪。
他看着老妪刻字时手腕的抖,看着少年补字时绷紧的下颌,看着蜂蜡膏在石缝里微微搏动,像一颗尚未冷却的心。
忽然,他喉头一哽。
不是悲,不是惧,是二十年来第一次,听见自己骨头里传来碎裂的回响。
他低头,慢慢撕开怀中那份盖着影龙司火漆印的焚令——那是今晨寅时刚递来的密旨:《无字碑乃妖氛所聚,即刻拆毁,碑石沉塘,刻者同罪》。
纸片纷飞,被风卷起,又坠入泥水。
他攥紧手中玉刀残片——只剩三寸,断口参差,寒光尽敛,却仍锐利如初。
他拨开人群,一步步走向碑前,脚步沉得像踏在自己棺盖上。
无人阻拦。
他跪在湿滑青砖上,膝下积水瞬间染黑。
他抬起手,将那截残刃,深深嵌入碑心“史”字最后一捺的裂隙之中。
金属与石髓相触,发出一声极轻、极涩的“咯”。
仿佛,埋下了一根骨头。
雨势渐歇。
天光刺破云层,斜斜劈向东门瓮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