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涣府上的宴请,在一种心照不宣的压抑气氛中结束。
江琰並未再强求见孩子,反而与苏涣、苏洵兄弟俩聊了些眉山风物、古籍文章,仿佛真只是个前来散心的閒散文人。
冯琦则始终保持著武將的冷峻,並不多言,但锐利的目光不时扫过苏府略显空旷的庭院和那些神色拘谨的僕役。
宴后,苏涣为江琰和冯琦安排了相邻的清净客院。
屏退左右,確认隔墙无耳后,两人在江琰房中密谈。
“苏洵的反应,甚是可疑。”江琰低声道,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划动。
“他们家的子侄必然被挟持,以此胁迫苏氏兄弟就范。苏涣身为县丞,不知参与多少,但想必此刻內心也必受煎熬。”
冯琦頷首,他虽年轻话少,但出身魏国公府,並非只有武勇。
“临王殿下与褚大人判断,孩童藏匿之处,极可能不在守卫森严的府城,而在周边县镇。眉山地处偏僻,山林密布,且有大长公主的別业田庄,是一个极好的选择。今早王爷也交代过,陈元亮和萧永让我们在府城寸步难行,或许我们可以外围撕开一个缺口。”
“正是此理。”江琰眼中闪过一抹睿光,“苏涣是关键。他熟知本地情况,且其弟是直接受害者。我们需要一个契机,让他下定决心,与我们合作。”
“五哥,不如將我带来的五百人,明日抽出一百来乔装打扮,分小队向县城周边辐射,尤其是大长公主名下的產业附近。”冯琦提出建议。
江琰沉吟片刻:“可以,但务必小心,不要打草惊蛇。同时,我会再找机会与苏涣『谈心,施加压力,也给他指明一条出路。他若想保全家族、救回子侄,唯有与我们合作,揭露真相,方能將功折罪。”
翌日,冯琦依计行事。
江琰反倒是真的由苏涣陪著,游览了几处眉山有名的景致,品评山水,谈论诗文,偶尔问及本地风土人情,也多是泛泛而谈,不著痕跡。
行至一处凉亭,两人坐下歇息。
江琰忽然开口:“苏县丞,昨日见令弟神色,家中可是有难言之隱?”
苏涣手一抖,强笑道:“江大人何出此言?只是近日家里两个孩子生病,父亲母亲年事已高也被传染,舍弟只是……只是太过担忧。”
江琰目光湛然,直视苏涣。
“原来是这样,原以为是府中遇到什么难事,这才贸然发问。苏县丞,江某虽不才,但幸得出身忠勇侯府,我江家世代为国尽忠,为民谋福,江某更是时刻谨遵祖训,不敢忘记。所以那句『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绝非仅是诗句,更是江某立身之本。此次眉州之行,本就为民请命而来,我江琰既受皇恩,若遇不平事,无论对方是谁,也是敢管上一管的。苏县丞若真有难处,儘管开口便是。”
苏涣眼底闪过一丝挣扎,视线扫过一旁跟隨的侍从,又看向江琰。
“多谢江大人。下官家中一切都好。若是今后有需要江大人相助的地方,下官一定主动前来叨扰。”
江琰明白,他像是在走钢丝,一边是来自大长公主和知府陈元亮的巨大压力以及家人在对方掌控下的安危,另一边则是江琰看似隨意、实则暗藏机锋的言行所带来的无形压迫,以及內心深处对摆脱控制、救回家人的一丝渺茫希望。
又过一日,用过早膳,江琰藉口想独自逛逛眉山县城的市井,带著江石出了苏府。
他看似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踱步,实则留意著城中布局、人流动向。
行至一家颇为热闹的“悦来客栈”门前,已是午时,江琰便信步走入,准备在此用饭。
刚在临窗一张桌子旁坐下,就听到柜檯处传来一阵爭执声。
“掌柜的,不是说好了再续住两日吗?怎的又说客房紧张?”一个略显清冷又带著点不耐烦的声音响起。
江琰觉得这声音异常耳熟,循声望去。
只见柜檯前站著一位身著青布长衫、白髮束起的男子,不是谢无拘又是谁?
江琰与江石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江石更是低呼一声:“师父?”
江琰起身,走上前去:“谢先生?您怎会在此地?”
谢无拘闻声回头,看到江琰,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仿佛在此地遇到江琰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哟,是江兄啊!还真是巧。老夫云游四海,偶至此地,采点药材,没想到在这还能遇到你。”
“巧吗?”江琰挑眉,“离京前夜,江石向您辞行便说过我们来眉州府吧,怎么,先生忘了?”
谢无拘一拍额头,“还真是!唉,果然是年纪大了,记性也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