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房周司吏忍不住道:“大人,此举恐引乡绅不满……”
“不满什么?”江琰问。
“是他们偷漏税赋,导致县库空虚,海防无力,剿寇无餉。还是说,周司吏认为,这些隱田背后,有不得了的靠山?”
周司吏噤声。
“本官知道你们难处。”江琰语气稍缓。
“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但今日把话说明从今往后,即墨只有一个规矩——大宋律法。谁守规矩,自然无恙。”
江琰看向一旁垂首不语的吴县丞:“吴县丞,你觉得呢?”
吴县丞没想到会叫他,抬起脸来:“大人说的是。”
江琰頷首,“既如此,那便各自做事去吧。吴县丞,你是本官副手,更要监督好各房,尽好本职。”
吴县丞垂首应是。
议事毕,眾人散去。
王继宗走在最后,欲言又止。
“王主簿还有事?”
“大人……”王继宗低声道,“清丈田亩,触动的不只是几家大户。县衙里许多人,家中也有隱田……下官是怕,人心浮动。”
江琰看他:“那依王主簿之见,该如何?”
王继宗犹豫片刻:“不若……徐徐图之,先清一部分。”
江琰摇头,“要么不做,要做就一视同仁。王主簿,你若家中也有隱田,十日內自报,本官说话算话。”
王继宗脸色一白,躬身退下。
子夜,海雾更浓。
江琰身边只带江石一人,悄然出衙。
江石像只灵猫,在前探路,偶尔停下,示意避开巡更人。
城隍庙在城北,已荒废多年。
残破庙门半掩,殿內神像蒙尘,蛛网悬掛。
江琰按信中所说,转到庙后。
那里有棵老槐树,树下站著个黑影。
“江县令守信。”黑影开口,是沙哑的男声。
“阁下何人?”
黑影从树荫走出,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面庞黝黑,手掌粗大,一身灶户短打。
他拱手:“小老儿陈三,赵县尉应该提过。”
正是赵秉忠说的老灶户。
“陈老丈深夜相邀,必有要事。”
陈三从怀中掏出个油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本册子:“这是即墨盐场真正的帐册。”
江琰接过,借月光翻看。
册子上密密麻麻记著:某年某月,某盐灶出盐多少,被谁收走,价钱几何,抽税多少……与官帐全然不同。
“盐场出盐,十成里三成报官,七成私卖。”
陈三声音发颤,“收盐的是『海阎罗的人,转运司有份子,县衙里……也有人拿乾股。小老儿的儿子,就是因为偷记了这本帐,被沉了海。”
江琰合上册子:“陈老丈为何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