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义勇见到幸的父亲之前,他一直以为,父亲应该像他记忆中模糊的父亲那样,或者像茑子姐姐那样,是保护家人,给予温暖的存在。
他无法理解,为何一个父亲会用那样冰冷的语气谈论自己的女儿,会将她视为一件可以争夺面子的物品。
这个叫羽多野智森的男人,让义勇感到一种本能的排斥。
见母亲情况稍稳,呼吸逐渐平静地睡去,义勇才低声对幸说:“我该回去了。”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了一些:“有事可以叫我。”
幸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总是显得平静,此刻却似乎能看透她内心深处不安的眼睛,心中一酸,“嗯,谢谢你,义勇。”
义勇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最后看了一眼床上昏睡的母亲和强打精神的幸,转身离开了。
那一夜,雪代幸睡的极不安稳。父亲那些冰冷的话语,母亲的激动,还有“羽多野”这个姓氏带来的沉重压力,交织成混乱的梦境。
翌日,天气依旧清冷。
雪代幸习惯的坐在熟悉的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树发呆,小太郎这次安静地趴在她脚边,似乎能感知到小主人的低落情绪,用毛茸茸的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脚踝。
义勇结束了下午的练习,走到廊边喝水。
他看了看幸眼下淡淡的青黑和依旧苍白的脸,犹豫了一下,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或继续练习,而是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了下来。
一阵沉默,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他……”义勇忽然开口,声音打破了寂静,但只说了一个字就停住了,似乎不知道该怎么问下去。
幸转过头,看向他,他那双深蓝色的眼眸里罕见的出现了担忧的神情。
她明白他想问什么,也感激他没有追问。
幸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小太郎耳朵上的软毛,轻声说道:“在京都的时候,好像活在一个很漂亮的盒子里。”
幸的声音飘忽,像在回忆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衣服总是最时兴的料子,吃饭走路都有规矩,有很多书读,也有老师教琴棋书画。周围总是很热闹,有很多人……但好像,没有一个人是真正看着我的。”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句。
“他们看着的是羽多野家的小姐,一个应该完美得体、将来或许能用来联姻的物件。”幸的声音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就像摆在博古架上的漂亮花瓶,很耀眼,但不能有自己的想法,也不能出错……一不小心,就会碎掉。”
义勇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这是他第一次听幸说起过去,说起那个与他所知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想象不出那种生活,也无法将眼前这个会笑,会喜欢去山野间玩耍的少女与那个遵守规矩的人重叠在一起。
幸抬起头,望向简朴却充满生活气息的庭院,目光渐渐有了焦距:“来到这里以后,很多东西都变了。要自己干活,会弄脏手和脸,没有那么多规矩,但也……很真实。”
她轻轻挠着小太郎的头,小太郎舒服地眯起眼,尾巴扫动着,“妈妈很辛苦,但她是为了让我能真正地活着,而不是当一个精致的摆设。外婆给我取了幸这个名字,是希望我能平安幸福,拥有属于自己的幸福和自由。”
她停顿了很久,声音变得更低,却又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仿佛在确认某种信念:“羽多野幸子,不可以忤逆父亲,不可以有自己的念头。但是雪代幸……可以。”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颗种子,悄然落入泥土。
义勇看着她,似乎从她微弱坚定的话语里,真正理解了雪代幸,同时也隐约明白了她心底那份恐惧从何而来。
于是义勇坚定的看着幸,然后非常认真地说:“这里很好。”
简单的四个字,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落在了幸的心中,带来了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义勇是在肯定她的选择,肯定这里的生活,也是在告诉她,这里值得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