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晞蔑笑一声,几缕发丝在刚才的那番拉扯中堪堪垂下,挡住了眉梢,可偏生瞧不出半点不堪,瘦削腰背笔直地立着。
“那不如大哥来猜一猜,连我身边贴身侍候的女婢都不知道的东西,母亲又是从哪里得知?”
她声音近乎轻柔,不紧不慢地从唇间说出每一个字,但眼底尽是凉薄,毫不遮掩地径直望向沈望尘。
“除了当年的大哥,还有谁会清楚这些书的存在?”
沈晞心里明白江氏眼中容不得阿娘,故而这些东西她一直藏得严严实实,连青楸也瞒着。
可唯有一点疏漏,当初她拿书走人时,不慎撞见了沈望尘。
是以这桩事,除了她自己,仅有他知晓。
也只有他,才做得出这样的事情。
一边做尽恶事,一边还要故作姿态,高高在上地施救。
今天亦是如此,看似是有沈望尘过来帮忙,她才能从刘嬷嬷手中护住了这些残页,多亏沈望尘好心好意救苦救难,帮她解决了一场闹剧。
可只有沈晞和他知道,沈望尘才是这出闹剧幕后的推手。
她房中藏着林安容遗物,自然是沈望尘透露给江氏,这种显而易见的事情,沈晞压根无需去猜。
沈望尘瞳孔猛地一缩,果然意外:“你为何……”
沈晞却没心思再听他说下去:“大哥只顾着可怜我,怎么忘了自己耳朵里的东西,想必是多日未打理,又长出来了。”
视线飘到沈望尘的耳侧,那里已经冒出了一茬绒毛。
被戳到痛点,沈望尘紧紧皱着眉,一把捂住耳朵退后几步避开沈晞的目光。
这是他从小就有的怪病,耳朵里总会无缘无故地长出毛发来,异于常人,幼时为了此事没少寻医问药,可始终没个结果。
直到父亲当年在青州遇上了一位神医,才诊断此病对身体并无影响,若嫌弃有碍观瞻,只需定期处理了即可。
沈望尘自然不会容许自己有这样的异样,每隔一段时间都要仔细清理掉耳上的异端,只是近期因沈晞实在让他闹心,才无心打理。
沈望尘不再和她纠缠下去,冷冷甩下一句:“不识好歹。”
随即便离开。
沈晞阖眸,一松懈,疲惫不安从心底接连不断地冲上,她费力压下那些情绪,专心整理从火中救出来的仅剩的残页。
入夜时分,院中狼藉已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仿若一切闹剧都不曾发生。
沈晞换下那身烟味浓重的衣物,沐浴后给手背上敷了层药,这才点起一盏油灯,跪坐在桌案前细心默写。
还好,她曾翻过娘亲的那些医书,里面内容大多还记得。
没了书,以这种法子再留下也算是慰藉。
不知到了什么时辰,只见青楸拎着一个小食盒走了进来。
“姑娘,老爷知道傍晚的事了,特意差小厨房送了东西过来。”
沈晞笔尖一顿,纸上晕出团墨色,又赶忙收手:“父亲怎么说?”
“老爷说委屈了姑娘,他已说过夫人的不是了。”
沈晞唇角轻轻勾起一抹弧度来,不似开心,反倒是一种早知如此的自嘲。
她再清楚不过,父亲这话是专门用来哄骗小孩子的,可惜,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失去小宠也要哭泣的孩子了。
阿娘尚在人世时,父亲就绝不会为了她和阿娘反口说江氏不对。阿娘在时如此,如今人没了,便更不会选择得罪江氏。
所谓家和万事兴,在这件事中,他只需委屈一个翻不起什么浪花的女儿就可万事大吉,又何必再自讨苦吃将事情闹大。
他一向如此。
沈晞忽然想起今日在刘嬷嬷面前自己说的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