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是请求,但沈婉没等她回答便已拖着软塌塌的脚步移了进来,整个人无精打采地趴在桌上,脑袋顺势埋进臂弯,只露出一双眼,怯怯地盯着沈晞。
突遭如此变故,父母兄长一夜之间都像是变了模样,沈婉这些日子都只是一个人撑着,无人倾诉。
说给身边的嬷嬷,也只会让她听话些别在这节骨眼惹老爷夫人生气。
想来想去实在不知说与谁听,这才厚着脸皮来了沈晞这里。
见她赖着不肯走的架势,沈晞轻叹了一息,重新坐回去:“你想与我聊什么?”
沈婉听到这温润平静的声音,顿时鼻腔一酸,来时将将压下的眼泪又再次涌出。
从前,母亲对沈晞不见有多好,沈婉也跟着不待见她,可到了这个时候,自己身边居然只剩下她了。
她压抑着哭腔闷声开口:“你说,家里现在这样,可要怎么办呀?”
到底还是个孩子。
沈晞垂眼,音色却冷淡:“没什么好担心的,天底下的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不论怎样,他都还是你的哥哥,是沈家长子。”
这话引得沈婉不由多看了她两眼。
天光倾泻,交错光影映于沈晞眉眼之间,仿若日光下的一潭幽泉,沉静出奇,不泛涟漪,却静水流深。
如此一说,沈婉心里也反应过来,吸了吸鼻子:“你其实也早就知道哥哥不是爹爹亲生的,对吗?”
沈晞没有否认,但也只报以沉默。
上一辈之间的恩怨若不说出口,他们这些小辈自然无从知晓,譬如沈婉,譬如沈望尘。
而沈晞则是个意外。
她的生母林安容嫁入沈府前是医女,幼年时,林安容常常与她说起曾经那段日子,或怀念,或愧疚。
她记得母亲曾说:“我学了这些年,现在还只是略懂皮毛,我那师父才是神医,什么疑难杂症都诊得。”
“跟着他学医那些年,见过不少病症,只有一例我记得最清楚。那人上门求医,说家中幼子耳中生发,模样奇怪。初听时吓人,可师父却说那不是什么大病,唯有一点不好,父子相传,世世代代都要如此,当真是可怜。”
林安容不过是闲来无聊时随口一提,沈晞自然也随心一记。
直到她逐渐长大,机缘巧合下发现了沈望尘的异状,两相一结合,自己才渐渐推断出事情原貌。
“所以你们全瞒着,只有我一个人什么都不知道。”
沈婉揪着手指,垂着脑袋,豆大的泪砸在指节。
沈晞递给她一方手帕:“你现在知道了,难道开心吗?”
沈婉想了想,随即摇摇头,忍着哭腔:“那我还是希望自己永远都不知道。”
“事已至此,再说如何希望都已经是徒劳,不如想着过好当下。”
从头至尾,沈晞虽说是安慰着她,但极为平静,都不见任何情绪起伏,透着明晃晃的不亲近。
是以,沈婉胡乱擦了把泪,泪眼汪汪地看着沈晞:“可是,你为什么一点都不伤心啊,哥哥明明对你那么好。”
沈晞一愣,片刻后忽然轻轻勾唇,似是听到什么极好笑的话:“看来你最近哭太久,头脑不大清醒,回去睡一觉好好休息吧。”
“什么啊!怎么会有你这么冷血的人?”
沈婉不依不挠,哭到通红的双眸微微睁圆,声音拔高,横眉指责。
“哥哥一直都对你那么好,前段时间你高热昏迷不醒,是哥哥半夜特意寻来的大夫。你在房里昏了整夜,他在屋外也等了整夜,一夜未眠,就是为了等你退烧。天亮后,甚至都没休息就直接去上朝了。”
“只是……哥哥不敢让母亲知道,所有这些只能偷偷去做,到最后居然连你本人也不知晓。你不知感恩也就罢了,怎么现在哥哥情况未定你却一点都不担心?”
突如其来的指控让沈晞措手不及,对上沈婉护兄心切的怒意,她张了张唇,原本要说的话全部咽下,长睫微颤。
良久,她方叹了一口气,转而抬眼,认真道:“沈婉,你说的这些事我确实不知道,可我知道他差点杀了我,不止一次。”
沈婉却一点不信,当即怒目反驳:“哥哥才不会!他是最好的哥哥,而且你不也好好地站在这吗?”
沈晞轻笑了下,音色依旧平静,说出的话却惊人:“我还能好端端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沈望尘有多仁善,只是因为我惜命,我不能死那么早。”
闻言,沈婉顿时哑然,她不曾想过沈晞与兄长之间居然有这么多的怨恨,甚至到了下死手的地步吗?
沈晞没有再多说,婉言送客:“好了,回去吧。再说下去,沈望尘在你这里也不能做一个好哥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