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望尘如此想着,却见谢呈衍俯身,修长的指尖轻轻挑起那抹发带,握入手心。
他顿时拧眉,开口制止:“谢将军,这是舍妹私物,不慎遗落,还望将军归还。”
谢呈衍慢条斯理地拂去发带上的尘土,眼皮未抬,淡薄启声,却未屑于分给他半个眼神。
“听闻,你与她并非亲生兄妹。”
沈望尘惊诧,眼底闪过不可置信,但瞬间反应过来,遮掩道:“这……这都是何处的道听途说,谢将军莫要听信这些传言,晞儿自然是我们沈家的血脉。”
谢呈衍闻言,终于侧首,但只是尾光扫向身后的梁拓:“梁拓,沈公子在质疑你的本事。”
“谢将军,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与沈晞非血缘兄妹,此事沈家人尽皆知。”
谢呈衍没有耐心听他的辩驳,径直打断。
此话一出,沈望尘也心知肚明,以谢呈衍的手段,打听这么一个消息实在再容易不过,于是也不再遮瞒。
“诚然,沈晞并非沈家血脉,乃是林姨娘不知与谁媾和而生的野种,沈家上下并不知其生父是何人。但谢将军神通广大,应当能查出那位奸夫。”
谢呈衍将那抹发带绕在指间,负手而立,眸色深深辨不清情绪:“哦?原是如此么?”
沈望尘面色沉静:“此事做不得假,又何须骗谢将军。”
“既非本家血脉,为何留下她?”
沈望尘不明白他为何对沈晞会这么感兴趣,但还是回答:“她七岁丧母,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爹娘心善,不忍见她流落街头,这才把她当做自家孩子养大成人。”
谢呈衍闻言,意味不明地扯了下唇角。
心善?
若当真是心善,谢闻朗也不至于禁足期间都不忘求到他头上以照顾沈晞一二,能让谢闻朗那样心大的一个人都放心不下,想来她在沈家处境不堪也非一朝一夕。
谢呈衍低眸,身后的指节无意识收紧,发带在掌心中生出褶皱。
沈望尘窥见他的神色,似乎明白了什么,眼中灵光一现,心思悄然冒了头。
“谢将军,国公府门第高贵,钟鸣鼎食,谢二公子与舍妹婚约本就是沈家高攀,我也听闻国公夫人不大满意这桩婚事。现在又突然得知舍妹身世,想必国公府更看不上一个身世低贱的野种。”
这番话一字一句地于昏暗中响起,声线清润温和却隐隐藏着旁的意味,但这点心思又如何瞒得过谢呈衍。
难怪前世她如何都不肯叫他大哥,非要唤一声兄长,原来是因为她唤作大哥的人如此不堪,以这样龃龉的心思暗中窥探多年。
可多年来,谢闻朗却毫无察觉,将人放在沈家没有任何动作,有沈望尘威胁,她在沈家怕是早已危机四伏。
沈望尘却继续说着,神色温柔,如同一心为妹妹着想的好哥哥:“我这个妹妹虽品性不佳,性情执拗,但到底是沈家如珠如宝养大的孩子,国公府看不上自有我沈家宠着。”
“国公府于舍妹而言算不得良处,两家不过口头婚约,未过文书亦不作定数,今日我这个做哥哥的看不得她受委屈,便自作主张帮她断了这桩伤心事,往后婚约不必再提,沈家更不会再做纠缠。”
谢呈衍眉峰压着,眸间闪过一丝晦暗。
无论沈望尘出于何种心思,这话却不无道理,国公府水深火热不见得比沈家好到哪里。
谢闻朗前世逼得沈晞跳崖自尽,那今生呢?
他真的能护住她吗?
一时间,殿内氛围凝滞,落针可闻。
良久,谢呈衍才微掀眼皮,淡淡瞥向他:“你说这些是为了她,还是为了自己那点龃龉心思。”
仅一眼瞬间让沈望尘警惕心起,他敛了神色:“谢将军所言奇怪,恕在下愚钝,委实听不懂。”
“你正庆幸于我知晓了此事,想借机退婚,然后将她锁在沈家,是也不是?”
谢呈衍缓缓近前,他身量略高于沈望尘,居高临下地睨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迫使沈望尘不得不低头。
即便被戳中心思,但他仍旧试图反驳。
“谢将军……”
可谢呈衍不耐去听,举起指间沈晞遗落的发带,那抹红于烛火昏暗中依旧灼眼,正昭示着方才在此处发生的事情。
他声线平平,话语却如一盆冷水于数九寒天兜头泼下:“否则,一个兄长如何会对妹妹做出这样的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