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状,沈晞了然,找补道:“忘了才好,那些不好的便不再提……”
可谢呈衍却突然开口了,音色平缓:“青州,是难得的好地方,那几年应当算最好的一段日子。”
低哑的嗓音落在无边夜色中,莫名荡起一片涟漪。
这回答不在沈晞预料之中,她微微仰首,额头蹭过他的下巴。
不等她追问,谢呈衍垂眼,接着说了下去:“我幼时性子顽劣,不服管教,家里人请来的教书先生被气走了不知有多少。每遭被罚在家中禁足抄书时,我从不肯依,总要想尽法子逃出去,撬门破窗,翻墙爬树无一不精。”
“出去后,再约上三五个同龄的孩童,四处玩乐,摸鱼打鸟,分明都是些无聊的玩意,可那时的我玩上一整日都不愿回家。每次都要被家里人亲自逮回去,街坊四邻都晓得我家中有个混世魔王。”
沈晞有些听愣了,她从未想过,谢呈衍小时候竟如此闹腾,与现在的性子简直大相径庭。
哪怕是不学无术如谢闻朗,多少有世家的清高底子,她从前也没听过他能顽皮到这般地步。
沈晞不由笑了下,好奇问:“你是怎么气走那些夫子的?”
谢呈衍顺着她的话去回忆,不禁也胸腔闷闷一震:“那时都是小孩子性子,当然怎么高兴怎么来。故意打翻墨台,往夫子的面上泼墨,又或是趁其不备,往书房中丢条蛇进去,大大小小的坏事,做了不少。”
沈晞边听边拽着他的手把玩:“还真是低看你了,你小时候,怎么能有那么多的坏心眼?”
“其中,有个夫子临走前说,三岁看小七岁看老,他看我被家中宠坏了,长大后必然是个玩世不恭的,这辈子都脱不了顽劣的本性。”
沈晞挑了下眉:“看来这夫子看走眼了,若非你亲口所说,有谁能想到你谢呈衍年幼时会是这样?”
谢呈衍不置可否地轻笑了下,下颌缓缓蹭着她的脸侧。
听完这些,沈晞想起自己原先的问题,越发疑惑:“既如此,那你为何总是不愿想起这段回忆来,还一口咬定自己忘了。”
话才出口,气氛便明显地凝滞了下。
可不知是何缘故,谢呈衍这日竟然没有如往常那般把话题绕开,反而依着她的意思继续说。
“因为太过美好,可美好的东西总是易逝,我留不住,它们也从不属于我。”
短短一句话,他说得平静而轻缓,像是早已在无数蹉跎中接受了这个既定的结果。
沈晞心头微颤,一瞬间,她猛然想起了诸多往事。
望仙楼兄弟相争的木偶、马厩中十余匹与踏风一模一样的马驹、从前谢闻朗信中寥寥几笔带过的那柄剑。
还有上元节灯会。
他告诉她,没能留住自己想要的东西。
桩桩件件,早有迹象。
整颗心像是被全部浸在醋缸中,无尽的酸涩莫名涌上,沈晞一时五味杂陈,只能牢牢抱紧他。
踌躇半晌,却只挤出一句干巴巴的安慰:“不会的,它们都真切存在过。”
谢呈衍对此却早已无所谓,反倒反过来宽慰,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后背,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旁人的事情。
“六岁那年,一场大火将那些过去烧得一干二净,我从青州来了京城。自此,这些往事与我再无干系。可偏偏有很多人喜欢问我,问起青州,问起曾经,问得多了,我便不愿再想,才随口说自己在大火中失了记忆,以此落一个清净。”
沈晞听得越发不是滋味,能把一个曾经那么鲜活顽劣的谢呈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少不了磨练蹉跎。
诚然,他如今性情沉稳,年少有为,深谋远虑,可多少,缺了点鲜活气。
沈晞轻咽了下,又问:“那场火,是怎么回事?”
屋内已灭了烛火,借着月色,沈晞循着记忆找到他肩头的伤痕,指尖抚过。
谢呈衍默了下,握住她的手:“一场意外罢了,只是恰巧在回京路上遇上,每次才用这个做借口。”
沈晞往他怀中缩了下,将人搂得愈发紧,喃喃低唤:“谢呈衍……”
察觉到她被自己这番话说得心情低落,谢呈衍也不再继续,眸色晦暗,低首,在她额心落下轻浅一吻。
“睡吧,天色不早了。”
以此,结束了这场没头没尾的追忆。
沈晞知道他瞒了些事没说出口,又在转移话题,但这次她忽然不再想去追问,那些记忆对他而言,每每回忆一遭,与撕开伤口何异?
她心照不宣地不再将这个话题说下去。
可闭上眼,沈晞杂乱的思绪却让她不得安稳,始终难以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