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大人您看,是不是吃饭的方式变了,规矩就得跟著变?”
叶行之听得目瞪口呆。
他从未想过,那段波澜壮阔的歷史变革,竟然可以被这几句话解构得如此清晰如此冷酷。
“原来所谓的礼乐崩坏,並非人心不古,而是因为多了几把铁犁?”叶行之感觉自己读那么多遍歷史,但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
“正是。”陈文点头,“铁犁牛耕打破了井田制,而现在的作坊和生丝券,正在打破乡里宗主管理的模式。”
周通在一旁若有所思:“先生的意思是,法度不是一成不变的,它是隨著那个经济基础的变化而变化的?如果基础变了,法度还不变,那就是刻舟求剑?”
“聪明!”陈文讚许地点头。
“但是现在!”陈文转过身指著窗外,“新政来了,作坊来了。”
“女工们去作坊做工,赚的是银子,这银子直接进了她们自己的腰包,不经过赵太爷的手!
她们有了钱就不再依赖赵太爷的土地,甚至可以养活全家,甚至可以带著全家搬到县城去住!”
“这意味著什么?”
李浩猛地反应过来,大声说道:“这意味著经济基础变了!她们不再靠土地吃饭了!她们靠做工吃饭了!”
“对!”陈文目光如炬,“原本依附於族长的人,现在独立了!
原本必须跪著求食的人,现在可以站著赚钱了!”
“当吃饭的方式变了,那套用来束缚他们的老规矩,就变成了锁链!”
“赵太爷怕的不是伤风败俗,他怕的是锁链断了!
如果人都跑了,谁来种他的地?
谁来交公中的钱?
谁来给他当牛做马?
他的权力他的富贵,都会隨著这根锁链的断裂而烟消云散!”
“所以他要杀人!他要用赵小妹的血来警告所有人:想跑?这就是下场!”
“他杀的不是淫妇,他杀的是新的生產方式!是自由!
如此大的利益羈绊,他当然要这么做,更別说他现在背后还有魏公公给他撑腰。”
叶行之彻底呆住了。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崩塌,但又不得不承认,陈文说得太透彻了,透彻得让人心惊肉跳。
他长嘆一声,神色黯然:“原来如此,所谓的维护礼教竟然真的只是为了锁住人?老夫今日受教了。”
孙志高在一旁听得冷汗直流,他擦了擦额头:“先生,这道理太透了,透得让人害怕。
可是既然赵太爷是为了钱和权,那咱们给他钱行不行?
咱们把那几个女工赎出来?或者咱们派兵去抢?”
“赎?”陈文摇头,“赎得了一时,赎不了一世。
只要百姓还觉得离了宗族就活不下去,这种事就会源源不断。
而且你这一赎,就等於承认了他的家法是对的,是你官府理亏。”
“那抢呢?”张承宗急道,“咱们有民团,有林將军,抢几个人还不容易?”
“不能抢。”
陈文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第二个词。
公共服务。
“这是我要讲的第二点。也是更深层的一点。”
“为什么百姓寧愿被赵太爷剥削,也不愿信官府?为什么孙大人去了,连门都进不去?难道他们天生就贱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