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睡不著。”幸村索性侧过身,面对著他,“在想什么?”
“我也是。”月见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片刻后,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著毯子的边缘,声音闷闷的,却清晰无比:
“你痊癒出院,我真的、真的特別开心。”他强调了两遍真的,像在確认什么,“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还有点捨不得。”
他抬起眼,目光坦率地迎上幸村:“果然,习惯很可怕,是吧?”
黑暗中,幸村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里某个灌了大半天冷风的口子,正在被这句话以一种蛮横又温柔的力道,瞬间填满、癒合。
这个直球少年总是这样,一边说著让他血压上升的话,一边又毫无防备地交出最坦诚的真心,让人根本无法招架。
只是……这坦率的落点,居然是习惯?
幸村一时有些哭笑不得。他伸手,轻轻揉了揉月见柔软的金髮。
“是啊,”他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柔和,“习惯確实很可怕。”
可怕到,让他也开始捨不得这间充满药水味的病房,捨不得清晨第一缕阳光洒下时,少年近在咫尺的睡顏,捨不得这个少年理所当然存在於他每一寸呼吸里的日常。
月见似乎因为这种安抚般的触碰彻底放鬆了下来,他重新躺回枕头里,拉了拉被角,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有些闷,却格外清晰:
“不过没关係呀,反正出院以后,我们每天还是可以见面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终於流露出一丝藏了许久的、独属於少年的委屈:
“幸村,你都不知道,你不在学校的时候,我真的很寂寞。上课的时候,身边总是空落落的。有好几次我下意识想转头跟你说话,可你都不在……那种感觉,真的不太好。”
说到这里,他突然又欢快了起来,隔著黑暗都能感受到他弯起的眉眼:
“不过真好,马上你就要回来了!”
那一瞬间,幸村觉得自己原本柔软的心臟仿佛瞬间被某种力量锻造成了钢铁,坚不可摧,却又滚烫得惊人。
月光无声地流淌,照亮了月见重新躺下后安静的侧脸。幸村静静地凝视著他,內心翻涌的情感浪潮渐渐沉淀为一片深邃而温柔的寧静。
他真的很喜欢月见身上的这份稳定感。
不是沉闷,而是一种歷经风雨冲刷后,沉淀下来的温润而坚定的质地。他的喜怒哀乐都如此真实清晰,像山间的溪流,虽偶有湍急,却始终清澈见底。
开心时,笑容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难过时,皱眉也坦荡得让人心疼。他不会无端猜疑,不会欲言又止,更不会用复杂的情绪博弈来消耗彼此。喜欢就是喜欢,依赖就是依赖,想念就是想念,如同此刻他坦率地说出寂寞,又在下一秒为即將到来的重逢而由衷欣喜。
这种稳定,让幸村感到无比安心。仿佛无论外面世界如何变幻莫测,只要回到这个人身边,就能触碰到某种恆定温暖的核心。他不必费心揣测,不必担心失去,因为月见的存在本身,就是安稳的坐標。
只要月见在,幸村就觉得自己永远不会从那个属於人间的坐標轴上滑落。
夜很深了,万籟俱寂。就在幸村以为月见已经沉入梦乡时,少年带著浓重睡意的声音又轻轻响起:
“幸村……出院后的第一件事,你想做什么?”他翻了个身,面朝著幸村的方向,声音含混却认真,“回部里看看吗?还是……先回家?”
幸村心中那片温柔的寧静被轻轻触动。他看著黑暗中那个模糊却无比清晰的轮廓,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了上来。
“第一件事啊……”他放缓了语调,声音里带著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诱哄,“月见陪我去做件私事吧,怎么样?”
“私事?”月见的困意似乎被这个词驱散了些许,声音里透出好奇,“是什么?要……去加练吗?还是去买新的画具?”
幸村几乎要笑出声来。看,这就是他的月见。思绪永远直接务实,第一时间想到的都是正事。那些风花雪月、浪漫遐想,似乎从未在他那被生存打磨过的过於清醒的脑瓜里占据过位置。